那一剑过后,天上,剩了一片白。
白的,没有边。
以渊口为圆心,往四面八方,铺出去。
提剑城十余万口人,这一刻,齐齐地,把下巴,埋进了胸口。
埋了下巴,眼睛还睁着。
睁眼,是白。
闭眼,还是白。
亮打眼皮外头,往里,渗。
耳朵里,那一声闷轰,走了半天了。
剩下的嗡嗡,赖着,不走。
有人伸出小拇指,掏耳朵。
掏不出东西。
掏完,还是嗡。
嗡得人,站不住。
街面上,扶墙的,扶树的,扶着自家门框的。
站得稳站不稳,由不得人。
晕到后来,连怕,都晕忘了。
天上那道豁开的口子,卷了半天。
卷得,只剩一线。
又卷了一阵。
合上了。
口子一合,满城那种失明的亮,跟着,往下撤。
撤得慢。
一层,一层。
像大水,从街面上,退潮。
退一层,城头的夜,就深一层。
撤到末了,两半城的灯火,重新,冒了出来。
豆大的一点黄,一颗,一颗,回来了。
满城埋着的头,重新,抬起一寸。
抬了这一寸,就全僵住了。
苍天之上,浮云没了。
让那一剑,燎干净的天上,悬着一道,残破的身影。
这位,先前入城的时候,多讲究的一个人。
衣裳,讲究。
袖口,讲究。
连掠到鬓角的头发,都要拢回去的人。
这会儿,浑身上下,一处讲究的,不剩了。
九把剑,毁了五把。
毁了的,断的断,熔的熔。
熔透了的剑身,淌到半空,凝成铁珠,往城里坠。
青石板上,砸出一溜,冒白汽的小坑。
剩下的四把,悬在他身侧,歪着,斜着,颤着。
当中那柄,素得挑不出眼的青锋,剑身上,豁了一道口。
豁口不深。
搁在素青的剑身上,扎眼。
这把剑,替它的主人,挡下了那一剑。
挡下了,自个儿,带了伤。
再看人。
脸上,七窍,往外,淌血。
鼻子,眼睛,嘴。
连耳朵眼儿里,都挂着红。
血是烫的。
淌出来的血,让那一剑的余温,烙着。
淌到下颌,就糊住了。
糊在脸上,结了一层,红的壳。
人,悬在原先结剑盾的地方,晃。
像断了线,又没断利索的风筝。
满城,没人出声。
沉默,打渊口,漫开。
漫过两半城的街,漫上城头,漫进每一扇,亮着灯的门缝。
鸾,也在沉默里。
她抱着敖义,立在渊口的雨里,仰着头。
从那一剑起,她那只空着的手,一直空着。
今夜这一场,她从头,看到尾。
看一道金线,压着九剑。
看一柄剑,撞下渡船半条船头。
再看这一剑,把一位剑魁,从云里,烧了下来。
越战,越勇。
今夜,开了眼了。
方才那一剑,要是冲着她来。
她那只空着的手,接不住。
怪不得。
怪不得,能杀了素衡。
渡船,斜停在渊口外头的半空。
半条船头,空着。
撞碎的茬口,朝天豁着。
船头那位老先生,一只手,按在豁口上。
按着,没动。
茬口边上的木料,一层,一层,自个儿,朝里卷。
卷回去的,严丝合缝。
描金冲掉的那一块,露着新木色。
新木色上,眼瞧着,又蒙上一层金。
一艘遮了小半个天的船,当着满城的面,把自个儿,长齐整了。
老先生把手,收了回来。
船,修好了。
修得,比谁的手,都快。
然后,他抬眼。
看了渊口。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