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渊口上头,那个收剑的人。
这一眼,跟先前落在满城的,哪一眼,都不一样。
先前,他是压场的。
现在,他是戒备的。
压场,用不着兵刃。
戒备,用得着。
老先生一只手,还拄着他那柄,从不出鞘的剑。
另一只手,朝袖子里,一探。
探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一出手,看清的满城人,齐齐地,愣了。
说是飞剑。
更像木匠铺里,一件,复杂的家什。
三尺来长,刨子样的身条。
刨刃朝前,是剑锋。
剑脊上,嵌着一只,拳头大的墨斗。
斗里,绷着一根,墨线。
墨线笔直,线头,拴着一枚,黄铜的坠子。
剑首折着一角,曲尺的刻度。
横平,竖直。
那件家什,悬在老先生身侧。
不嗡,不鸣,不转。
安安静静。
可它一悬出来,渊口外头这片天地,横着,竖着,像是全让它,量过了一遍。
量过的,就都,规了矩。
渊口上头。
沈剑心,把浮屠,送回了鞘。
烧红的剑身进鞘,鞘口,冒出一股,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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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格上,七层塔纹,亮了一晚的。
一层,一层,暗了回去。
他抬着头。
看天上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看那位,先前,一路追杀李桃庭,追到这座城头上的。
这一剑,还是轻的。
只是……
念头,起了半截。
天上,压下来三样,带剑的东西。
三道剑意,前后脚,打北边的山里,压了下来。
一道,带着雷。
雷压城,人先醒的,是后脊梁。
一道,带着渊底的凉。
凉落进满城的雨里,雨丝,眼瞧着,慢了半拍。
还有一道,什么都没带。
干干净净,客客气气。
像隔着十里地,先拱了一回手。
三道剑意,落上城头,落成三个人。
打哈欠的那个,先出的声。
“这一剑……唔,今夜,不困了。”
尾音,拖得老长。
说完,还伸了个懒腰。
一身素袍,抱着一柄剑,往城垛上一靠。
人靠着,眼,却亮。
半睡半醒的一双眼,盯死了渊口,亮得,没剩半分睡意。
凉的那位,是个女子。
一身明黄,站在城头。
雨落进她三尺之内,慢半拍。
慢下来的雨,绕着她走。
她不看天上吊着的伤者,不看渡船,也不看渊口。
低眉,垂目。
像来赴一场,早定了日子的问话。
第三位,落在两人当中。
锦衣。
躲了一晚上雨的满城素衣里,那一身锦,扎眼得很。
他落定,先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
然后,冲着满城,拱手。
“剑庭温白珪,来迟半步。”
声音不大。
字字,都送得满城,听真。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焚野霍烬。”
“这一身伤,看来是大战了一场啊。”
满城的人,数。
天上,吊着一位。
渡船,立着一位。
城头,落了三位。
加上檐口那边,抱着龙的那位。
六位。
铸剑铺的檐底下,老师傅,把这满城的剑魁,挨个数完。
数完,他把袖子里那只手,抽了出来。
按在了门框上。
这座城,明面底下,藏着四个,不出剑的。
官面上的,一个。
剩下两个,连他,也说不上来路。
他算一个。
人族。
早年,他提过剑。
提剑上过三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