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仙仙的录音棚在非遗基地的东侧,和叶诗涵的窑房隔了一条石板路。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调音台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的海绵垫在她耳廓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调音台上摆着一只白瓷杯,杯壁上刻着一道裂纹,裂纹里填着金粉,是叶诗涵烧的“声”字杯。杯子里装着半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柠檬,柠檬的切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半透明的淡黄色。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粗棒针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截颈线和肩头的弧度。下面是深灰色的瑜伽裤,裤腿紧贴腿部,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流畅,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羊毛袜,袜口翻折一层,裹住脚踝。
“你来的正好。第一版混音刚出来。”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拿下来,递给我一副,手指在耳罩的边缘停了一拍。我戴上耳机,她把调音台上的推子推上去,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从耳机里涌进来。陈雅的大提琴从低音区缓慢上行,旋律线厚实而沉稳,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底拉琴,琴声从水底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水膜的柔和。大提琴拉到第三小节,zo的非洲吟唱从右侧声道切进来,吟唱的音节很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挤出来之后在空气中散开,散成一片细密的沙。刘仙仙的声音在第五小节出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哼的旋律和大提琴的下行音型一致,但节奏慢了半拍。
三段声音在第十小节碰头。大提琴在中低音区停住了,尾音拖了四拍;zo的吟唱从高音区落下来,落在中音区;刘仙仙的声音从低音区升上去,升到中音区。三段声音在中音区碰在一起,碰出来的音色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碗。敲碗的声音很轻,但穿透力很强,在耳机里回荡了两拍才消失。
“这一段叫‘碰头’。”刘仙仙把推子拉下来,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大提琴是碗底,吟唱是碗壁,我的声音是碗口的边。三段声音在碗的中段碰头,碰头的地方就是碗底两棵树重叠的那一小片。重叠的那一小片,是三段声音共同长出来的地方。”
“陈雅的大提琴录了几天?”
“三天。第一天录了七遍,每一遍的尾音都收得太急。第二天录了五遍,尾音收住了,但中段的力度不够,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拉琴的时候睡着了。第三天录了两遍,第二遍录完,陈雅把琴弓从弦上收回来,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拍,说‘这一遍,碗底是满的’。”
“zo呢?”
“zo录了一天。她唱的是祖鲁语的摇篮曲,歌词的意思是‘孩子睡吧,碗里的水不会洒’。她唱了四遍,前两遍的咬字太清楚,像是在念课文。第三遍的时候,她把咬字放松了,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往下沉半度,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哄孩子睡觉。第四遍录完,她说‘这一遍,碗里的水没有洒’。”刘仙仙把“声”字杯从调音台上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她唇上停了一拍,“我自己的声音录了两天。第一天录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太用力了,像是在舞台上唱歌。第二天我蹲在录音棚的角落里,把耳机戴上,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只碗。碗底有两棵树,两棵树的影子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睁开眼睛,对着麦克风唱了一遍。那一遍,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像是碗底的釉面。”
她把杯子放回调音台上,杯底和调音台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从调音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乐谱,乐谱的纸页是米白色的,纸面上用铅笔写着音符和歌词,音符的行间距不均匀,有些地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隔得很开。她把乐谱放在调音台上,手指在标题上停了一拍。标题写着“相同的碗,不同的桌”。
“这首歌的名字叫‘相同的碗,不同的桌’。碗是同一只碗,放在不同的桌子上。桌子是不同时空的桌子。仙侠线的桌是深山里的石桌,科幻线的桌是飞船的控制台,现实线的桌是工程师的工作台。三张桌子,三只碗,碗底的两棵树是同一棵树。”她把手指从标题上收回来,放在乐谱的边缘,“三段声音在碗的中段碰头,碰头的地方就是两棵树重叠的那一小片。重叠的那一小片,是整首歌的核心。三段声音在那里碰头,碰完之后各自散开,散成三条线,三条线在碗口收束,收束成一片安静。”
“碗口收束的那一段,我想加一个声音。”我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放在调音台上,“周小舟和卢卡在巴黎孤儿院捏碗的时候,手指在泥团上按下去,泥团会发出一个极轻的‘噗’声。那个声音很轻,但很实,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捏了一下泥巴。你把那个声音加在碗口收束的地方,让三段声音在收束之前,先被一个泥团的声音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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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仙仙把耳机重新戴上,在调音台上调出一个空白音轨,从手机里调出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