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巴黎的飞机上,程远把十二页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板放下来,报告摊在桌板上,纸页的边角用一支黑色的长尾夹夹住,防止机舱里的气流把纸吹翻。他的手指在报告的第五页上停了一拍,指腹在伦敦的票房数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报告翻到第六页,上面是星途内容的分类清单——短剧十部、纪录片六部、综艺三部、电影四部。他在每一类后面用红笔标注了目标城市,短剧后面写的是巴黎和柏林,纪录片后面写的是伦敦和巴黎,综艺后面写的是柏林,电影后面写的是伦敦。清单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巴黎做短剧,柏林做综艺,伦敦做纪录片和电影。三条线并行,先做小规模试点,数据好再扩大。”
林瀚坐在他旁边,靠过道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袖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寸,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膝盖与肩同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交握着。他的目光从程远的报告上移开,落在舷窗外面。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灰白色的平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平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他把视线从舷窗收回来,看着程远。“巴黎的渠道你联系好了?”
程远把报告从桌板上拿起来,翻到第七页,手指在“le céa”的名字上停了一拍。“联系好了。伊莎贝尔,五十多岁,法国人,做独立发行做了二十年。她的公司不大,但渠道很稳。巴黎的独立院线里,有四十家和她有长期合作。她之前做过三部华语电影的发行,票房最好的一部卖了八百万欧元。我在好莱坞的时候和她合作过一次,她对华语电影的判断很准——她看片的时候不看导演,不看演员,只看画面。她说‘画面好的电影,观众会自己走进影院’。”他把报告翻到第八页,手指在伊莎贝尔的联系方式上停了一拍。“我给她发了星途的短剧和纪录片片段,她看了之后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裂纹里的光,我想在巴黎的银幕上看到’。”
飞机在巴黎戴高乐机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程远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伊莎贝尔发来的——“办公室在玛黑区,下午四点。我泡了茶,中国茶。”他把手机递给林瀚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提起行李箱往出口走。巴黎的早春比北京暖一些,机场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是下雨之后地面蒸腾上来的。程远在出租车上用法语和司机交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伊莎贝尔的地址指给司机看。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贴住下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远,又看了一眼林瀚,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程远笑了一下,用法语回了一句。
le céa的办公室在玛黑区一条窄巷的尽头,和叶诗涵办展览的那家画廊隔了两条街。办公室在一栋老建筑的一楼,门面不大,门框是深绿色的木框,门板上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le céa”和伊莎贝尔的名字,铜牌的表面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字迹的边缘被磨得有些模糊。程远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办公室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大约四十个平方,靠墙摆着两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电影海报和发行合同,书架的顶层堆着一摞一摞的dvd,dvd的盒子边缘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电影的名字和年份。办公室的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棉布桌旗,桌旗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三只白瓷杯,茶壶的壶嘴里冒着热气,茶香从壶口升起来,在办公室里散成一团淡淡的暖雾。
伊莎贝尔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短靴。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灰色。她的手指很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翻书和签合同磨出来的。她走到长条桌旁边,把茶壶从桌面上端起来,给三只白瓷杯里倒了茶。茶是中国的普洱,茶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茶痕。她把茶杯推到程远和林瀚面前,然后自己在长条桌的另一侧坐下来,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
程远把茶杯从桌面上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份十二页的报告,翻到第六页,手指在星途内容的分类清单上停了一拍。“伊莎贝尔,星途的内容分三类——短剧、纪录片、电影。短剧十部,每部两分四十秒,适合在流媒体平台和影院做贴片放映。纪录片六部,每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适合在艺术院线做专场放映。电影四部,每部九十分钟到两小时,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