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驻留村的展厅在驻留村东侧，挨着孙建明打理的那个院子。
展厅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大约八十个平方，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石子里嵌着碎玻璃和石英砂，被磨平之后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点。墙面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墙根处装了一排深灰色的踢脚线，踢脚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落着几粒细小的灰。天花板是裸露的水泥板，板面上留着模板的竖向纹路，几排轨道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头朝着墙面，把光线聚在画纸上。
周小舟是上午九点到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还有一层没撕干净的塑料膜。他的手里抱着一卷画纸，纸卷被橡皮筋套了三圈，松松地卡在中间。陈萍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透明胶带和一把剪刀的把手。他走进展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抬头看着墙面上已经挂好的画。四十幅画沿着四面墙排了一圈，用图钉钉在墙上，图钉的帽是各种颜色的，红色、蓝色、绿色、黄色，像是有人把一盒彩色图钉倒在了白墙上。画纸都是八开的，水彩颜料在纸面上洇开的边缘有深有浅，有些画纸的边角被水彩浸得微微卷起，有些画纸的左上角有一小块被手指按过的水渍，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些。
他把画纸卷放在展厅中央的长条桌上，橡皮筋从纸卷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停住。他把画纸展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第一张画的是孙建明的梧桐树，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叶子的层次复杂而密集，树干的线条竖直，树根的位置画了几条短线。第二张画的是陈雅的大提琴，琴身是深棕色的，琴颈从琴身的上方伸出来，琴弓放在旁边的琴盒上。第三张画的是钱伟的钢琴，琴身是黑色的，琴键从右往左排列，琴盖上放着一只调音扳手。第四张画的是赵晓月的饺子，饺子码成一个规整的圆，肚子圆鼓鼓的，边缘的褶子从右往左排列。第五张画的是叶诗涵的瓷片，瓷片是青白色的，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裂纹里填着金粉。第六张画的是林瀚的银杏树，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第七张画的是苏雨晴的模拟舱，舱体是深蓝色的，舱门上的观察窗是圆形的，窗玻璃上有一道极细的斜线。第八张画的是刘仙仙的吉他，琴箱靠在右腿上，琴颈从左臂弯里伸出来，指板末端的那一小截木纹在画纸上泛着暖褐色的光。第九张画的是夏丽蝶的舞鞋，鞋尖点着地面，鞋跟微微翘起，鞋带系得很紧。第十张画的是朴秀珍的星星，星星是蓝色的，五个角，贴在软木板的角落里。
他把四十幅画按顺序排在桌面上，从第一张排到第四十张，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他把画纸一张一张拿起来，用图钉钉到墙上。他钉得很慢，每一张画都先比好位置，用手指在墙面上画一道极浅的标记线，然后把图钉按在画纸的左上角和右下角，按图钉的时候用拇指的指腹压住图钉的帽，压到帽面贴着画纸，再用食指把图钉钉进墙里。他钉完第十张画的时候，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一眼墙面的排列，然后走到第十一张画的位置，继续钉。
叶诗涵是九点半到的。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弧度。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腿宽松，在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拖鞋，鞋面是麂皮的。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的两缕长度刚好垂到锁骨末端的位置。她走进展厅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白瓷杯，杯壁上刻着一道弧形的裂纹，裂纹里填着金粉。她走到周小舟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钉的画——画上是一片青白色的瓷片，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裂纹里填着金粉。她把白瓷杯放在长条桌上，和周小舟的画纸卷并排放着。
“你画的瓷片，裂纹是弧形的。”叶诗涵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褶皱。她的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裂纹的弧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画的时候，照着窑房窗台上那片《弧光》画的？”
周小舟点了一下头。他把手里的图钉按进墙面，图钉的帽面贴着画纸，钉尖没入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叶老师，你烧的那片《弧光》，裂纹是弧形的，光从断口穿过去的时候，在地上投下的光纹也是弧形的。我画的时候，把光纹也画上了。”他把手指从图钉上收回来，在画纸上指了指。画纸的下方画了一道弧形的光纹，光纹的走向和裂纹的走向一致，从瓷片的边缘向中心弯曲，弧度的两端微微上翘。
叶诗涵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站起来，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她走到下一张画前面，画上是一片青白色的瓷片，断口是四十五度斜切的，裂纹从中间向两端延伸，一头深一头浅。她在画前面站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