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驻留村的院子在影城西侧，夹在二期温泉舞台和三期国际会议中心之间。
院子不大，大约两百个平方，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透水砖，砖缝里填着细沙，沙面上留着几道被扫帚扫过的浅痕。院子的三面围着矮墙，墙高大约一米五，墙面刷着白色的涂料，涂料在墙根处有一片一片的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矮墙的顶部没有压顶石，砖缝里长着几簇细小的野草，草叶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动。院子的东侧是一排木质的格栅架，格栅上爬着几根还没有发芽的藤蔓，藤蔓的茎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干裂的薄皮。院子的西侧有一张石凳，凳面是青石板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凳脚是水泥浇筑的，和地面连在一起。院子的中央留着一块没有铺砖的空地，大约四五个平方，土面比周围低了一指，是之前种过什么东西留下的浅坑。
孙建明到驻留村报到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竖起来又趴下去。驻留村的负责人姓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棉服，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方负责人把院子的钥匙交给孙建明的时候，手指在钥匙圈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铜质的钥匙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院子之前是给驻留艺术家做户外创作用的，后来艺术家搬到了三期的室内工作室，院子就空下来了。你负责打理院子里的花草，每天扫一遍地，给藤蔓浇水，冬天的时候注意防冻。工具在石凳下面的柜子里，柜子的钥匙和院子的钥匙串在一起。”
孙建明把钥匙圈从方负责人手里接过来，手指在铜质的钥匙柄上停了一拍。钥匙圈上串着三把钥匙，一把是院子铁门的，一把是工具柜的，一把是储物间的。铁门的钥匙是黄铜的，表面有一层被手指磨出的包浆，钥匙齿的纹路细而锐利。他把钥匙圈放进口袋里，和手机并排放着。然后他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铁锹，走到院子中央的浅坑旁边。浅坑里的土比周围的土颜色深一些，是之前种过什么东西留下的腐殖土。他蹲下来，铁锹的刃口插进土里，土被翻起来的时候，蚯蚓从土块里钻出来，在土面上扭了两下，又钻了回去。他把土翻松，把土块敲碎，把坑底的碎石子捡出来，堆在坑边。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是周小舟画的那幅梧桐树的画，画纸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毛边。他把画纸展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画上的梧桐树。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叶子的层次复杂而密集，树干的线条竖直，树根的位置画了几条短线。
周小舟是下午四点半到的。他放学之后从城南三小坐公交车过来，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带子拉得很长，包身垂在膝盖后面。他跑进院子的时候，蓝色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黑亮的光。他跑到孙建明旁边，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深灰色棉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他看了一眼浅坑里的土，又看了一眼孙建明膝盖上的画纸。“爸爸，你要种梧桐树吗？”
“嗯。从城南三小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上剪的枝，扦插了一年，根长好了。”孙建明把画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把铁锹放在坑边，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棵树苗。树苗大约一米高，枝干是灰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皮孔，根须从土球边缘伸出来，白而细密。他把树苗放进浅坑里，扶正，根须向四周展开。然后他用铁锹把坑边的土一锹一锹填回去，土填到一半的时候，他用脚踩实，然后继续填，填满之后用手把树苗周围的土拍平。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树苗。树苗的枝丫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
周小舟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画纸，蹲在树苗旁边，把画纸铺在膝盖上。他画的是刚种下的梧桐树苗，树干的线条竖直，树冠还没有长出来，只在树干顶端画了几条短线，代表还没有展开的芽。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抬头看着孙建明。“爸爸，你画什么？”
孙建明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和画纸，蹲在周小舟旁边。他画的是院子里的石凳，石凳的凳面是青石板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凳脚是水泥浇筑的，和地面连在一起。他在石凳旁边画了一棵小树苗，树苗的枝干是灰褐色的，根须从土球边缘伸出来。他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孙建明和周小舟，爸爸和儿子，梧桐和银杏。”
周小舟把画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和孙建明的画纸并排放着。两幅画在泥土上并排待着，一幅是石凳和树苗，一幅是树苗和石凳。两幅画的边缘之间隔了大约两指的距离。他从棉服的口袋里拿出两颗石子，一颗压在画纸的左上角，一颗压在画纸的右下角。孙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