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国际书展在ex会展中心的b1层举办。
陈默从地铁三号线三成站出来的时候，b1层的入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会展中心的正门一直延伸到地铁站的连接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书展的海报，海报的主色调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排排的韩文和英文书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是常年戴手环留下的印子。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头发比在出版社的时候长了一些，鬓角长出了耳垂，但没有剃，耳后的碎发贴着皮肤。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身是米白色的棉布，上面印着出版社的logo，袋口露出一截牛皮纸袋的边缘，纸袋里装着他编校的两本书——第一本ai伦理文集和第二本网络暴力非虚构作品。
书展的出版社展区在b1层的最里面。陈默的出版社展位在展区的第三排，展位的背景板上印着出版社的logo和参展书目的封面缩略图，展台上码着一摞一摞的书，书脊朝外，按照语种和类别排列。他把帆布袋放在展台下面的柜子里，从里面拿出两本样书，放在展台最显眼的位置。一本是深灰色封面的ai伦理文集，另一本是深蓝色封面的网络暴力非虚构作品。他把两本书的封面朝上，并排放着，书脊的底部贴着展台的边缘，间距均匀。
朴秀珍是下午两点多到的。
陈默正在展台后面整理书脊，手指在一排书的书脊上划过，把歪了的书一本一本扶正。他听到脚步声在展台前面停下来，抬起头。朴秀珍站在展台前面，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开得很宽，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的坠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是一颗星星，在展馆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开衫的料子很薄，织法细密，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里，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米白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展馆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陈默把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放在展台的边缘。他站在展台后面，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朴秀珍把手里提着的一只纸袋放在展台上，纸袋是浅灰色的，袋口用一根棉绳系着，袋身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写着一行韩文，字迹很细，横画的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她把纸袋推到展台的里侧，和陈默的那两本样书并排放着。
“我带了咖啡。”她用中文说，语调比在直播里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更长，像是在确认每个字的声调。
她从纸袋里拿出两杯美式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陈默面前的展台上，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的展台边缘。然后她从纸袋里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是陈默编的第二本书，封面在展馆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她把书翻到扉页，扉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韩文，字迹很细，横画的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是她在写韩文的时候偶尔会带出来的笔迹习惯。那行韩文写的是——“你也在学一件很难的事。我看到了。”
她把书推到陈默面前，书页翻开着，扉页正对着他。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行韩文。他认识几个韩文字母，是之前朴秀珍在直播里教过的，但整句话的意思他看不太懂。他抬头看着朴秀珍，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停了一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也在学一件很难的事。我看到了。”她一字一字地翻译，每个字的声调都咬得很准。
陈默把手指从书页边缘收回来，把书翻到第七十三页。他的手指在“技术可以复制脸，但不能复制站立”那段话上停了一拍。那段话在纸面上安静地待着，字迹是印刷体的宋体，笔画很细，行距均匀。他把书转向朴秀珍，手指在段落的标题上点了一下。
“这段话是你念过的。”
朴秀珍点了一下头。她把咖啡杯从展台边缘拿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唇上停了一拍。她把杯子放回展台边缘，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腹在温热的纸杯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念过。但不是我写的。是你编的。”
“我编的时候，把很多人的话放在了一起。这段话是我从一个采访里摘的。被采访的人是一个被换过脸的演员。她说‘技术可以复制脸，但不能复制站立’。我把这句话放在了文集的第七十三页。”
朴秀珍把书从展台上拿起来，翻到第七十三页，手指在段落的最后一行上停了一拍。她低头看那段话的时候，低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