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大洋。
这笔债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大档的打手说了,明晚再凑不齐钱就剁碎了他喂狗。
那些人说到做到,上次隔壁的老王就是因为欠了二十块,第二天被人发现在臭水沟里,手脚都分了家。
“跳下去————跳下去就都清净了————”
老李看着不远处的防波堤,海水拍打着石头哗哗作响,象是在叫他回家。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那片深蓝。
就在他准备迈出那一步时,一只瘦小有力的手猛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死死扣住了琵琶骨。
“老李叔,海水凉,下去容易上来可就难了。不如跟兄弟去巷子里暖和暖和?”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老李浑身一僵,酒醒了大半。
他惊恐回头,正对上一双满是戏谑的眼睛。
他想喊,却发现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那只手稍稍一用力,钻心的疼就让他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随后被半拖半拽地拉向了偏僻处。
茶寮后巷,死胡同。
一刻钟后。
“放开我!你们是谁?是大档派来的?我没钱!我真没钱!呜呜呜————让我死吧!给我个痛快!”
老李被细眼一把推在粗砖墙上,后背生疼。
他鼻涕眼泪一大把,浑身散发着馁味和酒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炮仔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把玩着那把折叠刀。
刀锋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冷光,在他指间跳跃翻转。
他用刀面轻轻拍着老李满是油汗的脸。
“老李是吧?欠了一屁股赌债,想死容易,维多利亚港没盖盖子。但要是有条活路,不但能活,还能把帐平了,这买卖你干不干?”
闻言,老李原本绝望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象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根稻草。
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缩着脖子浑身发抖:“平————平帐?你们————你们是哪路神仙?要是想让我偷仓里的东西,那我宁愿现在就死!黑皮————黑皮那家伙心黑手狠,会活剥了我的皮!他上次就把一个偷米的小子手指头给剁了!”
看来这老油条很懂货仓的规矩,对黑皮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不用你偷东西,也不用你杀人————”
炮仔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
“我就问你几句话,关于货仓的。答好了,这十块大洋拿去喝茶;答不好————”
“咄!”
寒光一闪。
炮仔手里的折叠刀猛地扎进老李耳边的砖缝里,刀刃嗡嗡直响,崩飞的碎石溅了老李一脸。
“————我就先替黑皮剥了你的皮。”
老李只觉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散开。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心理防线瞬间崩塌:“我说!我说!别动手!”
“这两天黑皮死守的那批棉纱,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炮仔开门见山。
老李吞了口唾沫,惊恐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生怕隔墙有耳:“是————是土!上好的云土,还有些是印度来的黑货。”
“果然是鸦片。”炮仔冷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这批货运去哪?什么时候走?”
“明天!明天上午十点!”
老李急着说,生怕慢了一秒就要挨刀。
“我昨晚去换保险丝,偷听到黑皮跟船老大在说悄悄话。他们说这批货急着运去广州!还说那边乱得很,这玩意儿是硬通货,比金条都好使。”
闻言,炮仔眼中精光大盛。
广州!!乱得很————
这两个词凑一块儿,就是栽赃陷害最好的地方。
“很好。”
炮仔拔出刀,将那一袋沉甸甸的大洋扔进老李怀里。
银元碰撞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悦耳。
“拿着钱去把利息还了,然后————今晚回货仓去,照常干活。”
“啊?还————还要回去?”
老李抱着钱袋的手猛地一抖,脸都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大爷,您行行好吧!我把这事说出去了,要是回去让黑皮看出不对劲,我死定了!这钱我不要了,我马上跑路回乡下————”
“跑?”
炮仔一把按住老李肩膀,五指跟铁钳一样扣住他锁骨,语气阴森:“你现在跑就是做贼心虚,黑皮的人不出三天就能把你从乡下老家挖出来喂狗。你只有听我的,才有一条活路。”
老李疼得龇牙咧嘴,绝望地看着炮仔:“您————您要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