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罗公馆书房
天穹之上阴云堆积,厚重的云层层层叠叠压向维多利亚港,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罗荫生端坐于大案之后,面色沉凝,他右手紧握着黑色胶木话筒。
听筒彼端,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那带着傲慢慵懒的伦敦腔,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
“罗,你最好确定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革命党?军火?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情报有误,你所需付出的代价,恐怕并非你愿意承受。
警务司署和政治部那一帮老家伙最近神经颇为敏感,他们不喜欢反复听到这种无聊的故事,尤其是在他们刚刚因为海狼三号丢了脸之后。”
代价?
罗荫生眼帘微垂,遮住眸底的寒意。
斯特林这头贪婪的豺狼,口中所谓的代价无非是又要在那该死的慈善晚宴上,以为上帝赎罪的名义,逼迫他从指缝里漏出一笔足以让寻常百姓十世无忧的巨款罢了。
但这笔钱是买路钱,是他这等华人富商能与殖民地真正掌权者对话的入场券。
他花得起,也必须花。
罗荫生伸出手缓缓抚过案上那份摊开的《德臣西报》。
头版头条,正是关于海狼三号英勇抗击乱党偷运军火的报道。
字字句句,皆是辛辣的讽刺。
梁栋那老狐狸编的故事虽然天衣无缝,替骆森圆了海狼三号的帐,却也让乱党这两个字,成了悬在香江府高官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市井谣言闹得再大,也只是街头小贩或者苦力茶馀饭后的闲谈,顶天了就是不要命的烂仔去找那个该死的风水佬闹闹事。
这种程度的骚扰,对于陈九源那种身怀异术的人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
想要按死陈九源,必须借势。
只有殖民地官府的官员愿意把这个事闹大,由他吩咐传出去的谣言才能被咬定为铁证如山的罪证。
而他罗荫生,今日便要给这波谣言,加一把最猛烈的火!
“斯特林先生,您还在为那五千块的海狼三号维修费而耿耿于怀么?”
罗荫生语气恭顺,言辞却精准刺向对方的软肋。
“我听说九龙城寨警署的怀特警司签下那份天价帐单后,您在财政会议上被总督阁下质询了足足半个小时?”
闻言,电话那头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斯特林是管钱袋子的,最恨别人从他兜里掏钱,尤其是一而再再而三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
罗荫生乘胜追击,声音压得更低:“骆森不过是九龙城寨一介华探长,便是借着这革命党的由头,才逼得怀特签了字,甚至将您也裹挟其中,沦为整个港府的笑柄!
这笔糊涂帐,您当真打算就这么认下,让一个华人警察骑在您这位财政副司长的头上?”
“如今我不过是帮诸位寻到了这所谓的革命党源头,帮您将这个弥天大谎坐实,变假为真。”
罗荫生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陈九源,也就是那个风水师————他从长洲岛起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海盗张保仔的宝藏,而是某个孙姓叛党在南洋筹集的起义军费!整整一箱金条,外加数额巨大的军火汇票!”
“只要坐实此罪————呵呵,这笔足以填平财政亏空的巨款,难道不该悉数充公没入财政司的秘密金库,以补海狼三号之损?
甚至————若有盈馀,或许还能成为您政绩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让总督阁下对您刮目相看。”
电话那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听得见电流的嘶嘶声。
片刻后,彼端传来打火机擦燃的脆响,以及深深吸食雪茄后满足的吐气声。
贪婪往往只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便能吞噬一切理智。
“很好,罗!你对帝国的忠诚之心,令我动容。”
斯特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份慵懒已被捕猎者的兴奋所取代。
“过几天,我会让中区警署的史密斯督察亲自走一趟,他是处理这类脏活的好手,最擅长从嫌犯嘴里问出我们想要的真相。但我重申一遍,我只需看到金子或者————尸体,至于过程,我想你懂的。”
“嘟嘟一”盲音响起。
罗荫生缓缓放下听筒,转身望向窗外那压城的黑云。
他的脸上露出狰狞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陈九源被乱枪打死,或是被投入政治部黑牢的凄惨下场。
“陈九源,你会玩风水————不错,论玄术手段我或许不及你——
——但这世间最大的风水局名为权势,哼————我看你那三寸桃木剑,挡不挡得住大英帝国的酷烈手段!”
只要政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