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一句家长里短,在这苦药味直冲脑门的暖阁里,直接把燕王强撑的硬壳砸了个粉碎。
这位在关外生吞蒙古兵、拿人头当尿壶都不眨眼的塞王,这会儿眼泪都住不住啊。
他生怕身上三十斤重的明光铠压塌了床板,硬生生把双膝死死钉在脚踏上,高大的汉子委屈得缩成一团。
泪豆子不受控制地往下砸,顺着那张刀刮风扫的糙皮,吧嗒吧嗒落在胸前的护心镜上。
“大哥!”
朱棣哭的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我这算个什么东西!”
他抡起那只长满厚茧的大巴掌,照着自己的右脸就是一记狠抽。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暖阁里炸开,听得人牙酸。
这一下带足了十成十的力道,朱棣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胀起来,五个血红的手指印高高鼓起。
没等榻上的人搭腔,他又反手照着左脸“啪”地来了一下更狠的。
“我真该死啊!”
朱棣喉管里发出野猪负痛般的低吼,蒲扇大的手死命抠著头盔的铁缝。
“您在京城被这帮酸腐臭虫骑在头上拉屎,我居然还在北边当个睁眼瞎!”
“大侄子没了,您被逼得下不了床,我这当弟弟的,居然跟个傻狍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连着又抡了自己两下。
“老四就是个废物!没护住大侄子,现在连大哥你都没护住!”
朱标强提一口气,用那把只剩骨头的手,费劲巴拉地按住朱棣还要继续往脸上招呼的大巴掌。
“老四,你这是作甚。”
朱标强行掐断嗓子里的底气,硬挤出两声干咳,本来就扑了粉的脸更是一点血色也无。
朱棣吓得手当场僵在半空,生怕自己粗苯的动作带翻了亲哥。
他顺势往床沿的木雕护栏上一趴,老老实实得跟个挨了先生板子的蒙童一样。
“大哥,你受委屈了。”
朱棣那是不知道有多轻柔的动作,他发誓哪怕家里那个胖子出生的时候,他都没有那么小心的动作。
“老爷子为了大局退步,为了大明国本,老四没话说。”
“可你不一样。”
瞅着床板上那把只剩半口气的枯木,朱棣只觉得有人拿锉刀在掏他的心窝子。
“你是大明太子,是把我们兄弟几个从小护到大的长兄。”
“十四岁我去北平,户部那群老王八蛋拖延发冬衣,是你砸了东宫的库房,拿钱去市面买棉花,车队顶着风雪给我送到边关!”
“老四记着这辈子的恩!”
朱棣胸口的铁甲起伏得咔咔作响,眼眶里兜著择人而噬的煞气。
“这群黑了心肝的狗东西,敢往你药碗里动手脚。”
“现在又拿前线断粮这破事掐你脖子,逼你低头。”
“他们这特么是踩在老朱家的祖坟上撒野!”
朱标赶紧偏过头去,不敢去对视。
再这么大眼瞪小眼,他眼底那些藏得极深的黑心算计,迟早要在这傻弟弟面前漏底。
“国事艰难。”
朱标强行把嗓音压得若有若无。
“苏杭河道决了,松江府棉花烧了。”
“朝廷要是硬著头皮抓人,江南漕运一停摆,满大明的老百姓就得喝西北风。”
朱标闭上眼,装出认命的疲态。
“忍一忍吧,等这阵风头过去”
“放他娘的臭狗屁!”
朱棣压着嗓门低骂一句,接着吓得赶紧捂死嘴巴,跟看易碎的瓷娃娃似的瞄大哥一眼。
他心里有数,大哥打小听着大儒讲经长大,心眼太实太软。
自己要是在这儿把那些砍人全家的话往外抖,真能把这活菩萨当场送走。
朱棣生生把满脑子的杀生道憋回肠子里。
他站直了,拿生铁护腕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带花了一脸血水。
“大哥,你刚才说的话,老四全听进去了。”
朱棣硬扯出一个我很乖的笑脸。
“我不给您惹麻烦,也不让老爷子难做。”
“前线的粮草,朝廷总能想出辙来。您现在天大的事也别管,养好身子最要紧。”
朱标挑开半拉眼皮,气若游丝地反问了一句。
“真听进去了?”
“不拎着刀去拆杨靖家的祖宅了?”
朱棣拨浪鼓似地摇头,双手连摆。
“不砸了,真不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