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马蹄踏破太平坊的青砖,铁骑的动静震得半条街的狗都不敢吠。
两匹关外大马拉着粗铁链,硬生生把吕家那两扇涂著兽面的朱漆大门扯脱了门轴。
木头茬子崩得满院子都是。
披挂整齐的重甲缇骑分两路灌进院子。
书房里端坐的十一个大员,脸色齐刷刷褪成了死灰。
刑部右侍郎暴昭第一个绷不住,“蹭”地窜起身,官帽斜搭在脑袋上,两手死死扒著窗缝往外瞧。
院里举著的松脂火把把天都烧红了半边。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翻身落地,飞鱼服上的云纹金线被火光一照,明晃晃地扎眼。
“锦衣卫拿人!喘气的,全都跪稳当了!”
外头兵荒马乱,吕昌倒是退回了太师椅前坐定。
他伸手端起案上那杯浮着一层茶垢的冷茶,浅啜一口,又稳稳搁回桌面。
“慌什么,都把定力拿出来。”
吕昌嗓音,硬是把屋里几个打摆子的大员摁在原位。
“缇骑夜冲四品京官私第,没圣旨没驾帖,谁给他们的脸逾制?”
吕昌抚平朝服下摆的褶皱,背着手跨出书房。
都察院的袁泰急得直冒虚汗,伸手就死拽他的宽袖。
“吕少卿!你瞅瞅外头的黑压压的人头,起码三千缇骑打底啊!”
吕昌胳膊一甩,挣脱钳制。
“三万人他也得照着大明律法办差!本官执掌大理寺,亲妹乃东宫正妃,太孙唤我一声舅舅。他蒋??长了几个脑袋来抄我的家?”
吕昌踩过门槛站进夜风里。
前院乌泱泱挤全是红袍绣春刀。蒋??抱臂立在阵眼,刀柄上的红穗被风吹得乱打转。
吕昌端著文官的清高架子,眼皮下翻睥睨过去。
“蒋指挥使,夜半三更踹烂朝廷命官的府门,可有皇爷的亲笔手谕?”
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吕昌见状,反而有了底气,又往前逼近一步。
“本官可是正四品少卿,专司天下刑名。你这群鹰犬今夜要动我,凭的什么章程?拿的是哪道旨意!”
后头的暴昭探出半个身子。
“蒋??!这书房里坐着的,可都是三法司和六部的大员!你敢胡来,明儿一早百官弹劾你的折子,能把午门淹了!”
吏部侍郎翟善也跟着凑到门沿。
“鹰犬也得讲法度!无凭无据锁拿京官,你们这是公然撕毁大明法制!”
十一个大员,呼啦啦跑出来大半。
这帮人挨着肩膀抱成一团,熟练地用乌纱帽和孔孟之道撑起文官最后一块遮羞布。
这套扣帽子的把戏,他们从建国初用到了今天。
锦衣卫再蛮横,面对这些执笔杆子的大爷,以往总得顾忌几分体面。
蒋??右腮帮子扯动两下。
没拔刀,没叫骂,甚至连搭茬的兴致都没有。
他只是从容地往后倒退一步。让出了半个身位。
可就这轻描淡写的一让,比满院子绣春刀齐刷刷出鞘还要压人。
因为那个腾出来的主位上,幽灵般立著个活人。
一身掉色的灰布长褂,背脊弯曲,瘦得皮包骨头,形同一截早该入土的朽木。
没穿官服,没佩兵刃,连发髻都只是用一根木簪草草别著。
就这么个毫无排场的糟老头,稳稳镇在三千杀神最前方。
补不花。
大明皇爷手里最利的一把刀。乾清宫养了二十五年的吃人猛犬。
看清那张脸的当口,吕昌双腿当场丧了力气,身子往后栽倒,重重磕在硬木门框上,硬是靠着脊背擦过门沿才勉强挂住没跪下去。
暴昭大张著嘴,满肚子的四书五经直接卡死在喉管,脸涨得紫红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翟善的两条腿直接成了软面条,大红底衣一溜到底,墩在门槛上直喘粗气。
袁泰那是真没客气,膝盖砸地,“扑通”一声给跪得严严实实。
在应天府的文臣圈子里,“补不花”这三个字念出来都得折寿。
这老太监成天藏在龙椅后头的影子里,开国大半辈子,出宫办差的次数凑不齐五个手指头。
可他只要一露面,金陵城门槛外的血水能漫过脚踝。
洪武八年,他踩着夜色出门,胡惟庸残党的家眷连夜掉地三百多颗脑瓜子。
洪武十三年,他溜达了一趟,李善长老李家七十多口人齐齐整整上了断头台。
洪武二十年蓝玉被敲打,外围的跟班被他经手,硬是查抄了两条长街。
补不花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