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李嬷嬷。吕氏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陪嫁。她把太医院的原方截下来,往退热药里私加了两钱黄芪。”
老朱喉咙里卡出一截急促的倒气声。
补不花连个磕巴都没打,继续往下报。
“黄芪性温,走表固卫。搁在平时那是补气养人的好药。可雄英殿下当时正烧到四十度往上,五脏六腑全是实火。这两钱黄芪灌下去,等同于往烧红的炉膛里泼了一桶猛油。”
“体内的邪热散不出去,全闷在脏腑里头活活炖煮。太医院摸著外头皮肤只当是退了烧,可里头的心肝脾肺肾——”
补不花闭了嘴。
他抬起头,迎上老皇帝那双遍布血丝的眼。
那两颗眼珠子里,活人的鲜活气全褪干净了。
“说完。”老朱的嗓门沙哑到瘆人。
“里头早烧熟了。”
补不花把脑门死死撞在青砖上。
“等太医察觉不对,连夜下虎狼之药往下猛压。可五脏萎了大半,药石无用。小殿下硬生生熬了七天,没能熬过去。”
偏殿里,连殿缝里灌进来的风声都绝了。
久到补不花判定老皇帝已经入眠。
紧接着,一声动静从头顶上方滚落,那是从胸腔最深处生生沥出来的泣血哀音。
“咱那大孙子三岁的时候,尿了咱一身黄汤。”
老朱的胳膊顺着大腿滑下,两条手臂不受控制地疯狂打着冷战。
“妹子骂咱没个天子样,咱乐呵了整整三天。这满朝文武,谁亲眼见过咱那样笑过?”
“五岁,雄英骑在咱的龙脖子上,死揪著咱的头发,闹着要去校场看大炮。咱由著性子把御林军的红衣火炮全拉出来,给他轰了足足一百响!”
“妹子嫌咱太惯孩子,咱反口说——咱这辈子就是个讨饭出身的泥腿子,没享过一天清福,这孙娃子就是老天爷赏给老朱家天大的福分!”
大明开国皇帝死咬牙关,眼眶生生憋出一片血雾,却硬是没让眼泪砸下来半滴。
“可是后来呢”老朱站起身,粗糙的龙袍下摆刮倒了御桌上的茶碗,“哐当”一声砸出满地碎瓷片。
“雄英没了!才过了没几个月,妹子的心尖肉被活活剜走,整日整夜哭得背过气去!她那身子骨本来底子就薄,大孙子的死成了催命的符,硬生生把她心气全熬干了,连命都痛丢了!”
老朱一脚当场踹翻了整张紫檀木大案,喉咙里炸开野兽临死前的凄厉嘶吼。
“是吕氏那蛇蝎毒妇!是她亲手药死了咱的大孙,把咱的妹子也连带着送进了皇陵!咱老朱家一家老小的心尖血,全毁在这贱人手里!”
此时的老皇帝,全无半点主宰天下的高高在上。
这完全就是一个家破人亡的老光棍,查清血海深仇后的狂乱与杀机。
补不花把脑门在地上抵出了一层死皮。
“老奴去岁在松江府,截获了一封陈年旧信。信是当年李嬷嬷亲手写给吕昌府上管家的,里面漏了绝底——&39;大事已妥,小殿下的药已照吩咐办了。
补不花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包,双手平举递上。
老朱上前一步,劈手夺走纸包。
粗大结茧的指头生硬扯开封口,抽出泛黄的信纸。
拢共两行字。
老朱把字盯进了骨头里。随后大臂高抬,拳头死死攥紧,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裂的喀嚓响声。
他没撕。
这是他大孙和老妻用命换来的铁证!
“补不花。”
“老奴在。”
“你手底下,能抽调多少缇骑。
“在京锦衣卫精锐,随时能拔刀的三千二百人。”
老朱极其仔细地折好那张催命信纸,死死塞进胸口最贴肉的龙袍内衣里。
“带上这三千人。”
“直扑大理寺少卿吕昌宅院。”
“九族。他的门人,他的走狗,乃至他庄子上替他跑过阴私腿的佃户。凡是姓吕的,凡是跟这吕家沾上哪怕一星半点腥味的畜生。”
老朱弯下腰,捡起一块尖角极为锐利的碎瓷片,拿手心捏著把玩。
“要喘气的活口。全给咱上上重枷,押到午门广场外头排好。”
“咱要搬把龙椅过去,亲眼过目。”
喀!
锋利的碎瓷片被他单手攥成粉齑,尖端扎破老皮,殷红的血滴直直砸在金砖上。
“天明出太阳之前,少拿回一颗人头,咱扒了你的皮。”
补不花倒退三步起身,身形融入门外的死寂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