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的金陵城,天晴著。
可满城的官轿跑得比暴雨天还急。
户部衙门。
尚书郁新从奉天殿出来,官轿都没坐,撩著朝服下摆一路小跑进了户部后堂。
房门反锁。抽屉拉开。
一沓盖著私印的田契文书被翻了出来,他颤着手数三遍。
全是这些年经手江南盐引,底下人孝敬的“干股”凭证。
搁在昨天,这些纸片子是他郁新安享晚年的本钱。
搁在今天,每一张都是催命符。
“砰砰砰。”
后门被人拍得山响。
郁新吓得把田契往袖筒里一塞。
“谁!”
“郁大人,是我,刑部的杨靖。”
门缝挤进来一张惨白的脸。
“詹公进了东宫死牢。”
杨靖嘴皮子发干,舌头舔了两下才接上话。
“沈溎刚派人来传话,说太子在牢里跟詹公单独谈了小半个时辰。”
郁新喉头滚动:“谈什么?”
“不清楚。蓝玉的人把牢门焊死了,连只耳朵都伸不进去。”
杨靖抓住郁新的袖子,五指用力到骨节发响。
“老郁,我问你一句实话。”
“迁都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郁新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疯了!这话能在这儿问?”
杨靖盯着他,鼻翼翕动。
两个人对视了三个呼吸。
郁新先移开了眼。
“我知道个屁。詹公从来只跟他那几个嫡系通气。”
郁新压着嗓门。
“我户部管的是钱粮,又不管兵。”
杨靖冷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老郁,我也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就说一件事。”
杨靖伸出食指,点着郁新的胸口。
“今天金銮殿上,皇爷一个字都没拦。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品品这里头的味道。”
郁新当然品得出来。
皇爷不是不管,皇爷是故意不管。
故意把刀递给太子。故意让满朝文武看清楚——这把刀,太子敢用。
“你赶紧回去把手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烧了。”
杨靖拉开门缝,人半截已经滑了出去。
“别等太子的刀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喊冤。詹公的下场,你是亲眼看见的。”
门合上了。
郁新站在原地,手伸进袖筒,捏著那沓田契。
五根指头都是凉的。
与此同时。
通政司左通政陈寿,正把自己关在值房里。
他不翻文书,不批公函。一把剪子在手里攥著,疯了般绞碎一封密信。
那是三天前江南松江府一个盐商托人递进来的,信里提一嘴“太子体弱,京中或有大变”,末尾附了五千两银票的兑帖。
碎纸片扔进火盆。
火苗舔上纸面,卷起发黑的灰烬。
陈寿盯着那团火,后背的里衣湿了一大片。
他拿火钳把没烧尽的纸角翻了个面,看着最后一点墨字化成灰,才把火盆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金陵城的官衙里,类似的场景在同一个时辰,至少上演了二十处。
有人在烧信。
有人在毁账。
有人在连夜写认罪折子,措辞改了七遍。
还有人套上便装,悄悄溜出角门,去城南的寺庙里找相熟的和尚,打听哪条水路能不经官驿直通苏州。
金陵城那一夜,官衙后院的火盆烧了个遍,铜炉里全是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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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
朱标坐在硬木榻边,刚让庄成退下。
门窗紧闭。
室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
意识陷落。
漆黑的空间里,朱彪叉着手靠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你来了。”
朱彪率先开口。
朱标的虚影凝实,立在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地牢里那些话。”
朱标的声音带着极度疲惫之后的沙哑。
“关于削藩,关于老四起兵造反,关于大明内战。”
他盯着朱彪。
“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