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徽瘫在发霉的草垛上,先前的从容不迫、那份专属于江南文臣领袖的清高做派,此时被朱标三言两语活剥得干干净净。
借新君的手杀开国老将,逼反九边藩王,让大明陷入万劫不复的内战。
这些藏在他们这群文臣最深处、连做梦都只敢在肚子里咽的隐秘盘算,此刻被当朝储君像扯烂布一样扯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带血的地砖上,一脚踩得稀碎。
那股子支撑他赴死的道义大旗,彻底塌了。
詹徽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老兽,扯开满是干裂的嘴皮子,冲著交椅上的朱标发出一阵嘶声竭力的狂啸。
“殿下!”
“你这是在诛天下读书人的心!”
詹徽眼白处充血暴突,活像个疯子。
“江南士族苦读圣贤之书,替大明教化万民!这天下,离了我们这群握笔杆子的人,连州县的税账都理不清楚,连春耕的历法都推算不明白!”
他剧烈地倒着气。
“你今日非要扒了这层底裤,非要把这谋逆的屎盆子死死扣在老臣头上!”
“殿下,你想过后果吗!”
“难道真想让整个大明陷入火海吗!”
“你想杀绝满朝文武,断绝我华夏千年的文脉吗!”
“你想亲手打断我华夏读书人的脊梁骨吗!”
帽子一顶接一顶往下砸。
字字句句,全是在拿“天下”、“文脉”来绑架皇权。
这是他们这帮酸腐文臣玩了千年的老把戏。
只要上位者动了杀心,他们就祭出这套说辞,把自己捧成不可或缺的社稷磐石,把天子贬成暴虐无道的独夫。
交椅后方,蓝玉两腮的横肉突突直跳。
这位大明凉国公粗壮的巴掌死死攥住横刀,粗糙的皮革刀鞘被捏得嘎吱作响。
他是纯粹的刀头舔血的武夫,听不懂什么道统、什么文脉。他只听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条被拔了牙的老狗,还在拿江南那帮酸儒的势力来要挟太子!
“老匹夫,我操你八辈祖宗!”
蓝玉喉咙里滚出一声炸雷,右腿迈出大步,半截生冷的白光在火把下豁然出鞘,晃得人眼晕。
“你当东宫手里的刀不利,劈不开你们这帮江南酸儒的贱骨头?老子现在就把你零碎了,再去城外大营点五千精骑,把你詹家的门生故吏全屠个干净,看这大明的天他娘的塌不塌!”
杀气腾腾,刀身作势就要朝詹徽的脑门劈下去。
“退下。”
朱标倚在交椅宽大的靠背上,身子连个晃动都没有。
蓝玉动作一僵。
他不情不愿地收住脚步,刀柄重重撞回刀鞘,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这才退回原位立下。
朱标连半个余光都没给趴在地上发癫的詹徽。他偏过脸,视线落在蓝玉那张写满憋屈的糙脸上。
“舅父。”
朱标的语调放得很慢,不起半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饭后闲聊:
“你打了一辈子烂仗,平时在朝堂上瞧见这帮穿着绯袍绿袍的文臣,是不是觉得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全是一群只会翻折子、挑毛病、纸上谈兵的废物?”
蓝玉被问得一愣。
他抓了一把乱糟糟的胡须:“殿下明鉴!这帮软脚虾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肚子里多灌了几口墨水,老子一脚能踹死三个!他们除了会在皇爷面前告黑状,有个屁的能耐!”
武将看文臣,自古皆然。
朱标手指在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话一落,蓝玉瞪着铜铃大的眼。
连地上原本正急促喘息的詹徽,也是后脊梁骨一僵,哭嚎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朱标将视线投向前方渗水的石墙,幽暗的火光里,像是在审视几十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乱世烽烟。
“当年元末大乱,群雄逐鹿。陈友谅、张士诚,还有父皇。拿命搏前程的,是你们这些武将。”
“你们在烂泥里流血,一刀一枪抢地盘。可这帮江南的世家大族在干什么?”
朱标转过脸,视线直勾勾钉进詹徽那张褪尽血色的老皮里。
“他们在下注。”
“陈友谅兵强马壮,鄱阳湖水战之前,多少江南望族的嫡系跑去他账下当军师,出谋划策?”
“张士诚占著苏杭富庶之地,那些豪绅大户就把家里的真金白银成箱地往他营帐里送,换个从龙之功的许诺。”
“连前元快被赶回大漠吃沙子的时候,依然有世家子弟跟那边暗通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