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掏心窝子诉说,这江南水乡脂粉气太浓,士绅官宦盘根错节抱团取暖。”
“若要保大明江山万年一系,必得拔营西去,迁都关中,重铸西北屏障!”
“你当时,又是如何答孤的?”
朱标胸膛狠狠起伏。
詹徽掌心猛地生出一层细汗。
迁都!
这两个字犹如平地惊雷,当庭炸响。
百官班列后头,几个出身江南的侍郎两股打战,险些一头栽倒。
沈溎干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后颈窝飕飕冒着凉风。
迁都?那是把江南文官集团的根刨断挖绝的绝户计!
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除了皇爷和太子,本该无第三人知晓!
“你当时跪伏在孤的脚踏边,哭得老泪横流。”
朱标的眸光刺进詹徽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你起誓发愿,直呼此乃千秋圣主之业。你詹徽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辅佐孤办成这桩惊天伟业!”
朱标猛挥大袖。
“结果呢!”
“孤前脚刚出这应天府的城门!”
“后脚,江南十三府的士绅大族,连带那些盐商漕总,全收著了东宫谋划迁都的绝密书信!”
“他们慌了!你们这帮人怕了!”
“你们怕这京城一旦扎根西北,你们家族几代人兼并的万亩良田、你们手里把持的油水银山,全他娘的要化为泡影!”
“所以,你们非得把孤这条命,永远留在金陵城里!”
奉天殿内没人敢去猜,这素来以德服人的储君,今日竟会在太和殿上直接掀翻满朝文武最大的隐秘底牌!
詹徽豁然仰面,浑浊的眼底精光乱射。
绝不能认。只认半个字,便是夷灭九族的下场。
“殿下!”
老尚书嗓门扯到极限。
“老臣辅佐东宫数十载,一片赤忱可鉴日月!”
“殿下口中的江南密信,老臣实乃闻所未闻,绝不知情!”
他膝盖骨一弯,扑通一声重磕在金砖上,以头抢地。
“殿下大病初愈,定是受了身边宵小奸佞的蛊惑蒙蔽!”
“老臣唯求圣上天鉴!若老臣胸中存了半点结党营私的祸心,情愿立受千刀万剐之刑!”
一招金蝉脱壳,直接把状告到了龙椅前。
大明律法摆在明处,这等牵扯六部首脑的谋逆大案,非得过三法司的堂不可。
只要进了法理流程,他詹徽有的是无数门生故吏替他上下翻覆,死局亦能逢生。
朱元璋还在瞧,他非得看看老大这副刚重塑的心肠,遇上这种铁嘴钢牙的滚刀肉,究竟该如何破局。
若老大拿不住这人,这日后储君的威面,怕是得碎落一地。
朱标微微低头,俯瞰着脚下这张自诩毫无破绽的老脸。
脑子深处的晕眩越发尖锐,残躯透支的警钟正在狂鸣。
找人证?调档过堂?按大明律例扯皮推诿?
那是从前那个背着圣贤书包袱的朱标才会干的蠢事!
如今这具躯壳里藏着的灵魂,是从腐肉与骨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医者。
对待要人命的恶疮毒瘤,不必等其他脏器同意,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直接一刀剜出腐肉。
“詹徽。”
朱标弯下腰去,身形逼得极近。
老尚书周身寒毛倒竖。那股犹如实质的死寂杀机,正顺着青砖死死缠住他的脖颈。
“你教孤背孔孟。”
朱标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教孤懂帝王之术,讲宽仁济世。”
朱标缓缓支起僵硬的后背,眼眶里一层水光被血气冲得猩红。
他没有气急败坏的暴走咆哮,没有撕心裂肺的狂吼。
只有一种从剖心剔骨的伤口里生生挤出的绝望质问。
“孤将你当成半个父亲,敬你做大明将来的托孤首辅”
朱标的身子甚至在极其细微地发颤,每一个字音都带着泣血的悲楚:
“詹先生,你教了孤二十五年的圣贤之书,就是为了在今日”
“亲手送孤下黄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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