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詹徽脚下半寸不移,稳稳当当向前迈出一步。
掌心的象牙笏板平举齐眉。
这位执掌天下官帽的六官之首,连半丝喘气声都没乱。
詹徽脑子里走马灯似的盘算著对策。
太子昨晚发癫劈了太医院,那是刀斧加身的殊死一搏。
武将护主,事急从权,搁在台面上能糊弄过去。
但他詹徽不同,他是文臣定海神针。
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
天塌下来,他只需将君臣纲常的大旗顶在头上,太子若拿不出铁板钉钉的口供,绝不敢硬生生褫夺他这当朝一品大员的顶戴。
“殿下病体初愈,实乃我大明之福。老臣为殿下贺。”
詹徽双手擎著笏板,腰杆子又往下弯了三寸,声如洪钟,透著十二分感天动地的忠心。
朱标没搭腔。
他只管立在御阶下,视线从那顶乌纱帽,一寸寸落到詹徽花白的后颈上。
就在这一瞬。
胸腔里那颗刚稳住搏动的心脏,好似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极其尖锐的酸楚刺破理智,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种被奉若亚父的恩师、托付后背的股肱,生生从身后攮一刀的极致痛楚。
朱标合拢双眼,任由这份敲骨吸髓的痛意攀爬遍全身。
“洪武十五年。”
朱标嗓音带着无比的痛心。
“孤第一回临朝监国。”
“那年淮北大旱,千里饿殍。父皇动了真怒,要砍十五个赈灾不用心的县令脑袋。”
“是你,彼时正挂著左副都御史的衔头。”
朱标往前拖动了半步。
“你举著这块笏板,跪在奉天殿外倾盆的冷雨里。”
“你对孤讲,杀官容易,救民却难。不若留他们一条命,戴罪立功。”
“孤信了先生。孤顶着父皇的雷霆之怒,去乾清宫外的汉白玉石阶上生生跪了一天一夜,硬是保下了那帮人的顶上人头。”
大殿内连半声咳嗽都寻不见。
群臣竖着耳朵听这番絮语。
后排的兵部尚书沈溎眼皮直跳。太子这是转了什么性子?
刚在午门外吊了七十二具血葫芦,这会儿怎么在这金銮殿上打起温情牌了?
这路数,太邪门了。
龙椅上。
朱元璋那双泡在风霜里的老眼,悄无声息地虚合了半寸。
老头子厚实的手掌本搭在扶手上一下下轻叩,此刻却停住了。
底下那些文臣听不懂里头的门道,可老朱是从修罗场里蹚过来的开国活爹。
他太明白这等腔调背后藏着怎样的火山。
这压根不是什么主君在施恩拉拢。
这是人遭遇了切肤之恨,准备扯出肠子来跟对方面对面清算总账的征兆。
他这宝贝儿子手里的刀,不光是对准了仇人,更是在狠狠割自己的心头肉。
御阶下。
詹徽听着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心口警铃大作。
若是往常惹了东宫不快,太子顶多引经据典地申饬几句。
如今这般慢条斯理地剥他的护身金衣,分明是奔著连根拔起来的!
“殿下仁心如海。”
詹徽立刻抢断话茬,绝不让局面滑出自己的掌控圈。
“当年若无殿下天恩宽宥,那些罪吏哪有后来造福一方的政绩。此皆殿下之大德,老臣不过是略尽臣子本分,万不敢贪天之功。”
这老狐狸滑不留手,圆溜溜地把话顶回去。
“好一个本分。”
朱标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冷的嗤笑。苍白如纸的面皮上,因气血激荡泛起两抹病态的红晕。
“洪武二十年,孤接掌六部考评。”
“孤将天下官吏的升迁大柄,倾囊放进你吏部衙门。”
“孤曾言,先生办事,孤夜可安寝。”
朱标脚下又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已不足三尺。
“孤将你视作大明千秋万代的肱骨。”
“就连孤东宫批红的密折,都破著祖宗规矩容你过目。”
朱标的音量一寸寸拔高。
“可三个月前!孤奉旨巡抚西安!”
“离京前夜,孤的东宫书房只传了你一人觐见!”
朱标探出形同枯木的右手,指骨遥遥锁住詹徽的眉心。
“孤摊开一张羊皮堪舆图与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