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问候。
这是掂量。
龙椅上的洪武帝,在掂量他这把磨二十五年的刀。
淬了一夜血与火之后,这刀刃,到底硬没硬。
朱标九旒冕的玉珠还在身前微微晃荡,他没抬手去扶,任由那细碎的玉石碰撞声在空旷大殿里“咔哒”作响。
“撑不撑得住,父皇方才在殿门口,不是已经看过了?”
朱标仰起脸,迎面直视龙椅上那双大明老狼王阅尽尸山血海的眼睛。
“九十九级台阶,儿臣一步没停,一步没扶。”
殿内静得连一星半点的喘气声都寻不著。
朱元璋盯着儿子,足足看了五个呼吸的功夫,没人猜得透这位开国大帝的心思。
紧接着,老朱做了一件让殿内所有太监当场腿肚子转筋的事。
他伸出厚实的手掌,拍了拍龙椅左侧的御案边沿。
“搬个绣墩来。”
朱元璋的声音直接甩给身后的司礼监大太监。
“让太子坐着回话。”
赐座。
当朝太子在奉天殿的大朝会上,获赐御前之座!
这在大明开国二十五年里,破天荒的头一遭。
殿门外的百官听不见里头的动静,可殿门口值守的小黄门,后脊梁骨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泡透。
明黄锦面的绣墩被两名太监迈著碎步抬来,轻手轻脚地搁在御阶下第二级。
朱标垂眼,扫了一下那方锦软的绣墩。
他没落座。
“父皇。”
朱标双手交叠在腹前,大拇指稳稳扣住腰间的玉带钩。
“儿臣今日上朝,不是来歇脚的。”
朱元璋眉心的那道深深的川字纹,猛地挑动一下。
“孤站着说,文武百官跪着听。这规矩,不能破。”
朱标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儿臣今儿要是坐了这绣墩,外头跪着的那帮人,明早的折子上就敢写‘太子体弱,不堪社稷之重’。”
“今天这个场子,儿臣必须站完。”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就站着。”老朱身子往宽大的龙椅里一靠,下巴微抬。
“老大,你折腾了一宿。把太医院的脑袋全砍了,把东宫焊成了个铁桶,六率的甲兵还蹚了奉天门。”
老朱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语调出奇地平缓。
“你总得给外头那帮跪着的人,一个明白交代。”
朱标微微侧转过身。
他没急着去接老朱的话茬,而是偏过脸,透过半开的红漆殿门,居高临下地俯瞰那九十九级台阶下方。
黑压压一片。
“宣百官入殿。”
朱标发话了。
司礼监大太监后背一紧,目光闪电般掠向龙椅上的皇爷。
老朱半阖着眼,搭在扶手上的指节轻轻弹了一下。
太监立刻如蒙大赦般领旨。
三声净鞭接连炸响,沉重的殿门豁然大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
每个人踏过门槛的那一瞬,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大殿正中央去瞟。
可就是站在那里的朱标,让所有刚进殿的人,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气儿憋回了肚子里。
那件赤色盘龙衮服底下,罩着一副显而易见的病骨支离。
可那张泛著死气的苍白面皮上,却挂著一种这帮老油条从未在太子身上见过的东西。
从前的太子,那是活菩萨低眉,逢人带笑三分春风。
可现在站在御阶前的人,目光从左往右像是犁地一般缓缓扫过,那道视线落在哪位官员身上,谁就觉著后脖颈被人死死贴上了一块千年玄冰。
百官列班站定,山呼万岁,大礼毕。
殿内重归死寂。
朱标环顾一圈,这才缓缓开口。
“昨夜的事,诸位想必都听到了风声。”
“太医院院使欺君罔上,用虎狼猛药谋害储君。蓝玉奉孤之命,已将其当场正法。”
满殿死寂,连个敢咽唾沫的都没有。
朱标停顿了片刻,接着往下抛话。
“父皇连夜审过,太医院涉案七十二人,今晨已于午门正法。”
极度压抑的抽气声,从文臣班列的大后方漏出来。
午门外迎风飘荡的那些血肉模糊的草人,他们刚才进宫时全拿眼角余光瞥见。
可真正让他们这帮政客心底发寒的,根本不是太医院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