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陈大川起了个大早。
他把两张紫貂皮和一架鹿茸用帆布包好,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揣了五十块钱和一斤盐,跟林杏儿打了声招呼,蹬车进了县城。
六十里土路,日头刚冒尖,就到了。
县城比靠山村热闹得多。国营饭店的笼屉冒着白气,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墙上刷着红标语。
县药材收购站在西街,门脸不小,柜台后头挂着收购牌价,各样药材皮货的价钱,粉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陈大川把车一支,扛着包袱进了门。
柜台里头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肚子微腆,鼻梁上架着副茶色眼镜,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这是收购站的副主任,钱广财。
“同志,收货。”陈大川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钱广财眼皮都没抬:“收什么货?”
“紫貂皮两张,二杠茸一架。”
茶色眼镜这才抬起来,把包袱扒拉开,捏着貂皮的一角抖了抖,又随手扔回去。
“哪儿下的套子啊?毛都戗了。”他撇撇嘴,“这年头什么人都往柜台上送,拎两张猫皮子就当貂皮。”
“这是整张的,一枪没伤,冬天正毛。”陈大川说。
“正毛?”钱广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说后生,懂不懂规矩?柜台上的价,貂皮四十五一张,还得是收够尺寸的。你这两张,尺寸不够,毛色发柴,一张按三十五算,爱卖不卖。”
陈大川心里冷笑。
他来之前就打听过行情。县站收八十,唐彩凤亲口说的。眼前这位,一张嘴就抹掉一半。
这是把他当不懂行的乡下冤大头了。
“同志,牌价上写的是八十。”他指了指墙上。
“牌价是牌价。”钱广财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那是给正经货主的价。你这货什么成色,我说了算。在这儿,收购这一摊,我钱广财说了算。”
“再说,”他斜睨着陈大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这一身,解放鞋,蓝布棉袄,泥还没抖干净呢。甭管哪儿来的皮子,到了站里,就得按站里的规矩。”
“我瞅你身子骨挺结实。”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慢悠悠地说,“站后院缺个扛包的,一天一块二,中午管一顿棒子面。你要是实在缺钱,把皮子撂下,明儿来上工,比你满山瞎跑强。”
一天一块二。
柜台上两张紫貂皮被他抹到七十块,还要打发他去扛包。
这羞辱,是拿人当叫花子打发。
陈大川没急,反而笑了。
“钱主任是吧。”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慢条斯理,“我来之前,刚在公社领了表彰。刘社长当着全公社的面说了,我往后下的皮子,收购站优先收,运费公家出。”
“您这个价,是给刘社长的优先价?”
钱广财脸色一变:“表彰?什么表彰?”
“勇擒歹徒那个。”陈大川说,“前儿八百块悬赏,就在这儿,您没听说?”
钱广财的茶色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八百块悬赏的事,县城早传遍了。他当然听说过,只是没往眼前这个泥腿子身上联。
正说着,后屋帘子一挑,出来一个人。
蓝布棉袄,齐耳短发,正是唐彩凤。她抱着一摞单子,一眼看见柜台前的陈大川,又看见柜台上那个被扒拉开的包袱,眉头当时就立起来了。
“老钱,你验的什么货?”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快步过来,把貂皮拿起来,就着窗户的光一照,手指顺着毛锋捋了一遍。
“冬皮子,正毛,一枪没伤,针毛亮得照见人。”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货拿到省城,一百五一张都有人抢!你按三十五收?”
钱广财脸上的肉抖了抖:“小唐,这事儿你别管,我收了一辈子货,还能看走眼?”
“你收一辈子货,也压一辈子价。”唐彩凤冷笑,“上个月三中队的猎户来卖鹿茸,你一张口把二杠茸说成三叉口的老角,八十块的东西你出三十。人家找到站长那儿,你怎么说的?”
钱广财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那,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唐彩凤把貂皮往柜台上一拍,“今天这货,我验。两张紫貂皮,一张一百二。鹿茸按二杠茸的顶价,三百二。钱主任有意见,找站长说去。”
“你!”
“我什么我。”唐彩凤抱着骼膊,“刘社长打过招呼的优先货主,你往外轰,还要让人家去后院扛包。钱主任,这事传出去,你这副主任还干不干了?”
钱广财张着嘴,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后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