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雪化了。
绝户岭的雪水顺着山沟往下淌,靠山村的路一踩一脚泥。
这一个冬天,陈大川又进了四回山。
两整张紫貂皮,一架二杠茸,三只狍子,外加几十斤榛蘑木耳。貂皮和鹿茸他捏在手里没急着出手,猎户都懂,开春价才肥。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了样。
妞妞的脸蛋圆了,林杏儿的下巴上也养出了肉,草棚顶上的窟窿糊上了新席,炕上铺着那张熊皮褥子,夜里烙得人后背发烫。
正月初六,公社来通知,开表彰会。
一大早,公社大院里就挤满了人。院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大标语,两棵老杨树之间拉起了横幅,主席桌上摆着一摞奖状,旁边搁着一面锦旗,八个大字。
见义勇为,勇擒歹徒。
孙所长穿了崭新的警服,站在台侧。挨着他的是公社的刘社长,一脸的笑。
“下面,请靠山村社员,陈大川同志,上台领奖!”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
陈大川从人堆里走出去,一路走到主席台前。他今天穿了件新蓝布棉袄,是林杏儿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得能纳鞋底。
刘社长把奖状递过来,孙所长亲手柄那面锦旗展开,递到他手里,又搬出来一个纸包。
“邻县公安局的悬赏,八百块,一分不少。”孙所长把纸包拍在他手上,“陈大川同志,县里让我捎句话,谢谢你。”
八百块现钱,当着全公社的面,点了一遍。
台下的眼珠子又红了。
“又是八百!这后生一个冬天,挣了旁人十辈子的钱!”
“人家那是拿命换的,你敢进绝户岭?”
“不敢,给我八百我也不敢。”
刘社长又当场添了一条,往后陈大川进山下的皮子,乡里收购站优先收,运费公家出。
这一条比八百块还值钱,台下多少老猎户听得心口发热,看陈大川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陈大川接过奖状和钱,对着话筒说了两句。没谢天没谢地,先谢了五爷教他下套认路,又谢了村里老少帮他照应家里。
台下头一排,五爷端着烟袋锅,腰板挺得笔直,跟那锦旗是他自己得的一样。
赵婆子在人堆里抹眼泪,逢人就说:“那是我儿子,我二儿子。”
马桂香也挤在人堆里。
表彰会一散,她第一个凑上来,手里挎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堆着笑,笑纹挤得跟菊花似的。
“大川啊,往年是大嫂糊涂,猪油蒙了心,你可别往心里去。”她把篮子往陈大川怀里塞,“这是你大哥攒的鸡蛋,给你补身子。”
“这篮鸡蛋,回头我拿到娘那儿去,就说是大嫂孝敬的。”陈大川把篮子轻轻推了回去,“大嫂还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马桂香搓着手,“你大哥想想跟你进山学学手艺,亲兄弟,你还能不管?”
“大哥要学,先从辨认兽道学起。”陈大川淡淡地说,“明儿让他先到山脚下,把我下的二十个套子起一遍,起错一个,往后这事就别提了。”
马桂香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大江那懒骨头,起套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也起不了二十个。
“那,那再说,再说。”她讪讪地拎着篮子退了。
围观的乡亲哄一声笑了。
晌午回到家,林杏儿已经把肉炖上了,酸菜白肉,贴饼子,锅边滋啦滋啦冒油。
她今天穿了件新的碎花棉袄,水红色的,衬得脸白净。见陈大川进门,她把奖状接过去,摩挲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墙上,挂得端端正正。
“咱家也有一张纸了。”她说。
上一世,这张墙糊着报纸。这一世,挂上了奖状。
陈大川从兜里掏出那八百块,塞到她手里:“收着。往后家里的钱,都你收着。”
林杏儿捏着那沓票子,手有点抖:“太多了,我收不住。”
“收得住。”陈大川笑了笑,“往后还多着呢。”
妞妞扒着桌沿,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喊:“爹,肉!”
一家人正吃着,院门响了。
来的是唐彩凤。
她还是那件蓝布棉袄,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个公文包,额头上全是细汗。
“陈大川,县里的风,你听说了没有?”她进门就开口,连口水都没喝。
“什么风?”
“有人出三倍价,收好皮子。”唐彩凤盯着他,“整张的紫貂皮,公家收八十,他们出二百四。鹿茸、熊胆,全都加价。县城的皮货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