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喊得屋里静了一瞬。
五毛。
这码头上的脚夫,一天累死累活的也就挣五、六毛钱,特别能干的也超不过七毛钱去。
这钱还得顾着一家老小的吃喝。
就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也没有这么撒钱的。
干力工都是一天一结工钱,一天不干就没进项。
都是肉体凡胎,保不齐有个头疼脑热的,蹦子儿不挣的时候,三天不开张就能饿掉人半条命。
要是手里没点儿水儿,吃不上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了活儿,这么一转圈儿,人就转死了。
所以聚在黄花苑的这些老光棍们每次喊价都不会超过四毛五。
今天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愣小子居然一口价喊到了“五毛”!
跟不跟?
最先出价的老头儿隐晦的看了老鸨子一眼,见她的眼神往傅宁那儿一飘,立马又精神了,掏出钱来一扔。
“五毛一!”
旁边有人也跟上了,“五毛二!”
喊了几轮,这价就喊到“八毛”了。
傅宁把兜里最后几个铜元都堆在了桌子上,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可是那边叫价的人手里举着一个铜元,挑衅着放在那堆钱上头。
“大爷,借我点儿钱行吗?”
傅宁转头求冯程芝,可是他师父捂着口袋往一边儿跑,说什么也不给他添钱。
“他们一伙儿的,你看不出来啊?!傻蛋!冤大头!”
“大爷,就借一毛钱。”
“一分都没有!”
冯程芝连躲带闪的就退到大门口儿了,守门的汉子把肩膀一靠,就给他挡在里头了。
“大爷,就差一点儿了!”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冯程芝瞅着机会把一个一寸长火折子拧开了盖儿扔到了院子里。
那是侦缉总队特制的信炮,扔出去不会马上就爆,过一会儿会有一颗红色的烟花升空。
屋里,傅宁从他兜里掏出来了一毛钱,压在了自己那堆票子上头。
还没等那边再加价,冯程芝大声嚷嚷起来了,他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这样外头信炮升空的动静才能遮过去。
一口河间话都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着老鸨子和那几个加价的人就去了。
什么空手套白狼吧,什么设局仙人跳吧,他声音又大,说得又热闹,果然是引得看门的人转过脑袋来看着。
傅宁更是把一个死要面子的拧小子演得活灵活现。
老鸨子掂量着傅宁都出了能有一块钱了,再看看这傻小子他大爷也确实是急了,当机立断把网收了。
“来看看啊,这小爷是今天出价最高的,这尖儿货就归了他,没人加价了吧?”
她招呼着人点着钱,全然不知院子里小小的“噗”了一声,一颗红色的流星划过了天际。
“小爷,人是你的了,是死是活无所谓!”
老鸨子把钱往兜里一装,支使手下人开了一扇房门,“给咱们小爷清一间干净的。”
傅宁手脚有点儿麻,他看看那开着的房门,看看地上的孩子,转身看看师父。
没说话,可眼神儿里全是话。
师父,怎么办?怎么没人来啊?
冯程芝把眼一瞪,“看我干嘛?你个败家东西,等过年的时候我跟你爹说,看他不打死你。”
说着,他退后一步,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傅宁看明白了,这是让他拖时间。
这怎么拖?
他咽了一口唾沫,转身到了那个孩子身边,伸手想把她扶起来。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的,这孩子说什么都站不起来。
“小爷,我们这是用了药的,要不能这么听话?您赶紧的吧,外头还有人等着二轮呢?
您不会以为,这尖儿货一宿都归您了吧?!”
傅宁知道不能再磨叽了,让人起了疑心,事情更难办。
一手揽过肩膀,一手抄过腿弯,他把人家横着端起来了,大步就往小屋里走。
冯程芝把手一揣,气夯夯的往门口一糗,嘴里骂骂咧咧,眼睛时不时的瞄一眼大门口儿。
这帮天津的同行,来得怎么这么慢呢?
老鸨子走过来跟他搭话,“大哥,别怪我们手黑,你们爷们儿脸太生,等你那个侄子成了事、下了水,咱们才踏实。”
这个时候,傅宁刚进去的那个房间突然一声儿喊,“大爷,你饶了我吧,啊~~~”
围在屋子里的人像是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