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掌控目前看来并无恶意,甚至提供了庇护,但恰恰是这种莫测的,居高临下的“安排”,更让人心底发凉。
许多细节已在三年矿坑非人生活的磨蚀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
谁能想到,命运竟如此戏谑。
三年暗无天日的矿奴生涯,在生死在线反复徘徊,尊严被碾碎,希望被磨灭,最终以那样狼狈不堪,衣衫褴缕,灵力近乎枯竭。
被寒水宗追兵撵得如同丧家之犬的姿态逃出生天,一头撞见的,竟是她的鸾驾?
她是恰好路过那片荒原,前往冰岚城?还是……
林凡立刻掐灭了这个过于自作多情,也过于惊悚的念头。
北寒域圣女,那是何等人物?
统御北境浩瀚疆域,与风雪妖族常年对峙的北寒域,其圣女身份之尊崇,修为之深不可测。
与他这个挣扎在矿坑最底层,朝不保夕,修为勉强恢复到开脉后期的小修士,简直是皓月与尘埃之别。
不,连尘埃都算不上。
巧合,只能是令人心悸,充满不确定性的巧合。
或许圣女殿下只是例行巡视边境,恰好途径那片荒原,又恰好神识扫过,发现了正在被追杀的,有点“眼熟”的故人,随手施为。
至于那句直接响在脑海的传音,“数十年不见,你怎么还是开脉小修士,林凡?”
平淡的语气,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或施舍意味,甚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更象是一种……陈述事实。
但林凡却从中品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看见什么有趣事物,值得稍微投注一点目光的玩味。
她认出了他。
在那样仓促狼狈的情形下,隔了数年时光,依旧一眼认出。
这本身就让林凡心底发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段他以为早已被对方遗忘,或者根本不屑记取的尴尬“意外”,在对方那里并非无痕。
而她出手,让侍女将他“引入”队伍,屏蔽气息,助他避开寒水宗追兵,又是为何?
是念及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旧“缘”,一时兴起,随手施为,如同路过时随手拂去肩头一片雪花?
还是因为别的,他目前层次根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缘由?
林凡不知道,也无力探究。
实力的绝对差距,地位的云泥之别,让他此刻的处境充满了被动和不确定性。
他象一颗突然被投入陌生棋盘的棋子,执棋者的意图晦暗不明,棋局规则残酷血腥。
而他甚至连自己这颗棋子的价值几何,会被用于何处,何时会被舍弃,都一无所知。
他能做的,只有抓紧这难得的,相对安全平静的环境,尽快恢复实力,尽可能多地积蓄一点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混沌道种的修复缓慢但持续,在精纯冰寒灵气滋养下,那道种表面的灰暗似乎浓郁了一丝。
不是变得更破败,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深邃的灰色,裂痕处那自行滋生的,粘合物质,也仿佛更坚韧了些许。
开脉后期的修为稳步向着圆满推进,对灵力的掌控更加细腻入微。
矿洞三年非人的压榨与折磨,象是最残酷的锻打,去除了所有浮华与虚浮,留下的根基异常凝实,对痛苦的耐受力和在极端环境下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的能力,远非同阶修士可比。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不算本钱的本钱。
……
数日行程,在近乎绝对的沉默与心无旁骛的修炼中度过。
车外的风雪时大时小,狂风怒号时,卷起的雪沫冰晶几乎将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安静时,只有雪落簌簌和异兽踏地那几不可闻的轻响。
冰玉车辇始终平稳得如同在镜面滑行。
偶尔,林凡能敏锐地感应到远处有强大的气息掠过,或煌煌如日,或森寒如渊,显然属于修为高深的人族修士,亦或带着妖异冰寒风雪气息的存在。
但无一例外,都在感知到车辇存在的瞬间,便远远避开,甚至有些气息还会主动停顿,传递出一丝躬敬的意味,然后才悄然远离。
这辆看似低调的车辇,以及其代表的身份,在这北境之地,便是最高级别的通行令牌和护身符。
这一日,持续呼啸的风雪似乎终于小了些,天色依旧阴沉,但能见度提高不少。
车辇的速度也微微放缓,似乎即将抵达目的地。
林凡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去,并非为了窥探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了解周围环境。
通过微微掀开的,以某种透明晶石制成的车窗帘隙,他向外望去。
遥远的地平在线,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阴影,如同匍匐在无尽雪原与连绵冰川之间的洪荒巨兽,轮廓正在风雪中逐渐变得清淅。
冰岚城。
那不是林凡记忆中落云门山下那些繁华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凡俗城池,也非仙家宗门那般云雾缭绕,清幽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