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婶在七日试验的第四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拧开水阀。
清水从铜口流进木盆,声音平稳,颜色也清。她伸手试了试,甚至还带一点被保温阵留住的暖意。
城里没有停水。
医馆的灯整夜亮着,三条回家路也亮着。北四坊真正暗下去的只有两条装饰光带、观景台高处无人使用的照影阵,以及各家各户自愿关掉的彩灯。
更早起床的人已经用脚替这件事验过一遍。送药童从西巷走到医馆,沿路七处台阶都看得清;豆腐坊凌晨开磨,水轮压力只比平日低半格;接生婆夜里往返两次,门廊示警符一次也没断。三家怕黑的住户没有参与减灯,账上也没有多收一文惩罚费。
当然,也并非处处顺利。东巷一盏安全灯因转接延迟暗了十二息,巡街人依预案举起手灯,并在一个时辰内赔了摔破药罐的三十灵铢。观景台商户少接两桌客,正在申请复核损失。还有人嫌装饰墙太暗,夜里找不到自己最喜欢拍照的位置。
这些不便一项项写在晨报里,与“水路正常”放在同一页。季婶看不懂流量曲线,却看得懂谁赔了钱、哪盏灯暗了多久。
她把晨报折好塞进窗框,觉得这比一句“全城安稳”可靠。
季婶门前那株长明花已经熄了四日。花瓣收拢后,门廊并未全黑,墙角安全灯仍能照清台阶。她最初总担心有人在暗处摔倒,每晚都搬凳子坐在窗边看。第一晚看见三个人平安走过,第二晚看见送药童提灯经过,第三晚她看着看着睡着了。
今早醒来,她决定把凳子搬回屋里。
巷口的旧告示却还挂着。上面写:若供能者擅停,全城水路、医馆与居住照明恐同时中断,请各户共同督促。
字是多年前刷的,红漆已经褪色。过去每逢轮舱减量,管事便会指着它挨家提醒。孩子们不懂“共同督促”,只知道轮舱里的人若睡觉,自己家会没水。
季婶拿着菜刀出门,想把告示刮掉。
巡街的人远远看见她提刀冲向墙,吓得吹响半声哨。等问明缘由,又不敢让她随便拆公共告示,只好请记录员来。
“它写错了。”季婶用刀背敲墙,“四十一号睡了四日,我家水一天没停。四十九号少供一半,医馆也没黑。”
记录员道:“旧告示属于应急提醒,废止要走表决。”
“那就表决。”
“刀先放下。”
“我切完菜还要用。”
“正因还要用,才请您别拿它参加表决。”
半个时辰后,巷中摆起临时票箱。有人赞成整块拆除,有人担心未来真出事故时无人警觉,主张换成准确提醒。最终第二种意见占多数:旧恐吓告示废止,改为公布当日水路余量、医疗硬线与具体风险等级;风险改变时发示警,不能再把某个人是否休息写成全城安危的唯一原因。
季婶按完手印,问拆下来的木板能不能拿回家劈柴。
记录员说公共物料须登记回收。
“一块吓了我十几年的破板还舍不得?”
“登记后可以竞价。”
“我出一文。”
“底价两文。”
“那让它继续吓库房去吧。”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木板被取下时,后面的墙比四周白了一块,像一扇迟了许多年才打开的小窗。
孩子们当晚在暗下来的装饰墙前演影戏。他们拿纸剪了水轮、铜箱和一只长着十二片叶子的灯树,还剪了个挥刀的老太太。季婶看见自己的纸影把灯树砍得满地跑,气得追了孩子半条巷。
“我拿的是菜刀!谁说我砍树了?”
“纸上看不出来!”
“那给我画把更好的!”
孩子们边跑边笑,最后真替她换了一把细长菜刀,又在纸影头上加了一朵花。季婶嫌花太大,嘴角却一直没落下。
姜明妩巡查经过,站在人群后看了一会儿。
晏清和提着那盏只有一只的手灯,没有催她。纸做的水轮在墙上慢吞吞转,铜箱喷出三团夸张的火,又被纸老太太一刀拍回去。演到轮舱少了五个人,孩子们不知道空椅该怎么剪,便在墙上留出五块亮光。
姜明妩看着那五块光,眼眶忽然有些热。
“只看一刻。”她说。
“你的私人日程还有两刻。”晏清和提醒她。
“今日没有迟到。”
“所以不必讨补偿?”
她转头看他。他语气寻常,眼神却让她想起昨夜茶灯下那个漫长的吻。耳根悄悄升温,她伸手从他手里拿灯,故意道:“公共街道,请晏公子端正。”
“我只是在讨论日程条款。”
“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