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照微回到衡灯院时,长明庭的灯已经灭了。
那是一座专为六宗议事修建的庭院,白石铺地,十二株永不凋谢的灯树沿池而立。过去每当有宗主到访,灯叶便亮成一片无影的白昼。昨夜庭中无人,十二株树却照常吃掉北四坊可调灵流的十七分之一。
分区用量摘要公开后,值守管事不等命令便关了灯。
岑照微站在黑下来的池边,第一次看见水面原来能映出月亮。
“院主,”记录官跟在她身后,“远程权限已经冻结。若明日出现回波,我们只能到现场提出暂停。”
“我签了。”
“六宗的费用明细也要在今晚送出。”
“照实际切换量。”
记录官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岑照微知道他还有话,等了片刻,果然听见一句:“外面都说,您退了。”
“我让出一项远程权限,叫退?”
“他们还说,姜明妩把失败贴上墙,反倒逼衡灯院交了账。”
岑照微看向池里的月。她掌管天市安全层三百余年,见过跨界灵流冲垮阵壁,也见过一个小小误差在半夜烧掉整条街。她习惯把危险拦在众人看见之前,久而久之,连解释也觉得多余。
十七年前那次人工切换,她并未担任院主,却参与过事后复核。旧路匠找到的指令目录被列为最高密级,理由是公开授权链会暴露总控层结构。后来她接任,只沿用了同一套规则。
规则把城护住许多年,也把一些人牢牢困在看不见的轮舱里。
“他们说对了一半。”岑照微道,“我不是被墙逼退。我只是终于看见,昨夜该先熄的灯,不在居民门前。”
记录官怔了一下。
“去通知六宗。”她继续道,“七日内,所有礼仪与接待灯阵降至安全下限。产生的切换费各自支付,每日波形公开。谁不同意,让他带着自己的用量来找我。”
第一封反对函来得比通知更快。
万契台认为用量摘要会损伤高阶修士体面;第二宗要求将宗主静修院列为安全豁免;另有一宗声称自己多年来缴纳的总路维护费足以抵扣本次费用。
岑照微将三封函并排放在桌上,逐一回复。
体面不属于医疗硬线;静修院若有具体疗伤需求,可提交匿名医疗证明,不得仅凭身份豁免;历史维护费对应历史维护,不得拿旧账消除今日新增成本。
写到最后,她右肩隐隐作痛。记录官建议换一间暖些的议室,她看了眼四面冷白石壁,忽然道:“以后冬季议事移到南室。”
“南室窄。”
“窄便少站几排只听不说的人。”
记录官忍住笑:“是。”
第二日整日测试开始前,岑照微亲自带着分区摘要到场。她身后没有礼仪灯,也没有为院主单独铺开的净尘阵。乔松墨核完六宗付款,发现清遥宗空置联络院也按实际用量交了二十九灵铢。
“姜明妩真舍得。”他低声道。
晏清和站在访客区答:“她若不舍得,昨夜就不会把它写进去。”
姜明妩正与居民观察席核对三钥。听见他们说话,回头问:“你们在算谁?”
“算清遥宗那二十九灵铢能买几碗面。”乔松墨答。
“按你挑的摊子,够买二十九碗。”
晏清和道:“她昨夜那碗只吃了一半。”
姜明妩耳尖微热:“公共技术会为什么要讨论我的饭量?”
“没有讨论。”岑照微从旁走过,“只是你们的声音足以穿过半座厅。”
乔松墨立刻去核第三遍账,晏清和则若无其事地替姜明妩扶正桌边的水杯。杯壁碰到她手指,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日会很长。”他说。
“我知道。”
“饭要吃完。”
岑照微已经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姜明妩把水杯往自己这边一拉,决定今日第一件要守住的体面,是不在衡灯院主面前脸红。
测试按三段加量。现世水轮、居民自愿减灯、长垣宗旧设备和付费阵修夜班依次接入。四十一号保持零输出,四十九号仍只供一刻;薛谷雨在午后复诊后选择完成最后半刻,身体指标一旦越线便自动停下。
岑照微全程站在总控台边。第一处高频抖动出现时,她的手已经落到暂停令上。
姜明妩没有阻拦,只问:“哪条阈值?”
“跨界回波连续三息高于旧制上限。”
卫匠调出设备曲线:“转接环温度正常,回波来自总路末端反射。可以先降宴饮追加流量一成,观察十息。”
居民观察席的一名药铺掌柜问:“医馆受影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