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松墨是在第二盏夜灯亮起时,发现自己成了北四坊最不受欢迎的人。
他抱着轮值册站在巷口,左边是卖糖糕的杜娘子,右边是刚收摊的修鞋匠。两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张会追着人跑的账单。
“先说好,”杜娘子举起沾着面粉的手,“我愿意少亮一盏招牌灯,不愿意摸黑炸糖糕。油锅若翻了,城里省下的灵石全得拿来治我。”
“灶灯、路灯、门前安全灯都不动。”乔松墨翻开册子,“只问你愿不愿意把彩穗灯晚开一个时辰。少开造成的夜市损失,从摊位过渡金补。”
修鞋匠问:“补多少?”
“按过去七日同时段的平均进账核,不按谁嗓门大。”
“若我过去七日刚好生意差呢?”
“那就按同巷同类摊位中位数。”
修鞋匠咂了咂嘴:“你们连我生意差都准备好了?”
乔松墨诚恳道:“做账的人通常对坏事准备得比较充分。”
这句话没有讨来笑,倒让两人各自往册上按了手印。一个愿意晚亮彩穗灯,一个愿意关掉铺里只照鞋样、不照路面的展示灯,时限均为一夜,明日重新询问。
乔松墨沿巷走了两个时辰,收来六十三份自愿减灯单,也收来二十一份拒绝。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怕黑,有人家中有幼儿,有人的道侣夜里归家,必须看见窗口那盏灯才知道门在哪里。
他一份也没劝第二次。
居民让出的灵流只够填补半日后的两成缺口。剩下的部分由摊位补贴、付费夜班和高耗用区域继续降载承担。天市宴饮楼的浮空花灯从十八圈减到六圈,衡灯院外墙那条照得白昼般亮的礼仪光带彻底熄灭,连万契台门前只为映亮金字匾额的两盏聚光灯也被列入停用。
乔松墨亲自去贴停灯条时,值守管事脸色难看。
“万契台的门面关系各宗信用。”
“信用若必须靠两盏灯照着才看得见,”乔松墨把封条按平,“建议先检查信用。”
对方瞪了他半晌,到底没敢撕。
夜班招募则比预想顺利。过去被临时叫来补阵的人常常只拿一句“宗门记得你的辛苦”,如今每一刻都明码计入个人账户,夜段另加两张时票,伤情触发便停。报名的人里有阵修,也有会保养水轮的普通匠人,还有三名从七码轮舱退出后、明确只愿做设备检修的人。
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塞回供能名单。
乔松墨在轮值册上加了两道粗线,把“人力供能”和“设备检修”隔开。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会修磨损,不等于同意拿自己填磨损。
写完他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挂在姜明妩床头,免得她一忙便忘记自己右手也在限用期。可他珍惜性命,只把纸递给谢无咎看。
谢无咎看了一眼:“挂你床头更合适。你昨晚睡了多久?”
“做账的人不讨论睡眠。”
“那讨论寿数?”
“也不讨论。”
两人互相沉默,决定继续工作,谁也没取得劝服对方休息的资格。
轮值真正开始前,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谁来守最冷、最远、出了问题却最难被看见的西北接口。
过去那处总由七码轮舱的人顺带照看,工时混在统一值守里,看不出是谁多熬了一夜。如今个人供能与设备值守拆开,空出来的夜段必须重新报价。
第一轮报名无人选择。
乔松墨没有把它悄悄塞给最晚来的人,而是在工价后加上夜路补贴与独立示警符,又把每次值守从两刻拆成一刻。第二轮仍只有一人愿意。那人名叫周鱼,是个腿脚不快的老阵匠,他要求路口多留一盏灯,遇雨可以提前换班。
“可以。”乔松墨写下条件,“还差三段。”
杜娘子的弟弟愿守一段,条件是糖糕摊收摊后才能去;两名设备匠合守一段,工钱平分;最后一段由三家商户共同加价后,终于有人接下。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具体条件。整张表看起来不够漂亮,却再也没有一格写着含糊的“自行协调”。
夜巡前,乔松墨还去看了四十一号。她房门外的灯保持最低安全亮度,医修说她睡了又醒,醒来只问城里是否停水。
“没有。”乔松墨隔着门答,“水路正常,医馆正常。你今日仍旧可以不进去。”
里面过了片刻,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他没有多留。走出院门时,正碰见四十九号抱着一捆旧线材去设备区。她只报了半刻检修,明确不碰供能接口。门口管事看见她从前的编号,下意识想把她带去轮舱,被乔松墨用册子挡住。
“她来修线。”
“她不是会供能吗?”
“我还会打算盘。”乔松墨道,“你缺柴时会把我劈了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