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婶在天市开了二十七年粥铺,最怕两样东西。
一样是锅裂,一样是灯灭。
锅裂了,三十碗粥会泼满地;灯灭了,抽水泵停,升降轨停,北四医舱的药柜也可能停。她不认识坐在七码轮舱里的大多数人,却每天用着他们送出来的光。若有人告诉她,只要支持五个人停下,城里一定安然无事,她第一个拿长勺把那人敲出粥铺。
姜明妩没有这样说。
公议棚里挤满居民时,她先把一张风险表挂在三盏白灯下。
五个位置暂停七日,可能出现的缺口写在左边;削减无影区、空置商馆和迎宾天廊后能释放多少写在右边。饮水、医舱、基础照明与公共轨最低班次全部列作不可先减,装饰灯也没有被写成一句“全关”,而是分为立即降载、错峰和保留三类。
“你能保证一盏民舱灯都不灭吗?”有人高声问。
“不能。”姜明妩答。
棚里立刻嘈杂起来。
衡灯院过去每次解释都先说“绝对稳定”。居民已经习惯听保证,即使他们也知道水窗会停、轨车会晚、锅底会留下焦痕。姜明妩的不能,反而像把一块石头丢进人群。
“那凭什么让我们冒险?”
“因为风险已经存在。”她指向季婶的灶牌记录,“现在的办法是让供能座上的人承担身体风险,居民承担不知情的波动,高耗区域维持原样。暂停试验会把一部分风险转到降载与调度上。两种都要公开,不能只把后一种叫风险。”
一名住在高层民舱的老妇挤到前面。她腿脚不好,升降轨一停便下不了四十九层:“你们说公共轨只减非必要班次,谁来定我的出门算不算必要?”
姜明妩没有把她归进反对者,只让维修师打开最低班次草案。试验期间保留医讯预约车、照护通勤车和每层定时慢轨;其余临时出行可排队,不以职业高低决定。老妇仍嫌慢,要求把等待上限写清楚,超过两个灯刻就必须从高耗商业区再减一段灯路补车。
这条要求被原样记下。
又有夜班工人担心预先蓄水会让白日水压降低。饮水观察表于是增加分层水位,不能只报全城储量。若上层先掉到安全线,试验必须延后,不能让住得高的人用断水证明方案成功。
姜明妩一项项收进去。替代办法若只在纸面总量上成立,和过去那条平稳青线没有区别。它必须经得起一位老妇的下楼、一名工人的洗漱和一个孩子的药。
季婶站在最前面,抱着自己的旧锅。锅底十二道焦痕被拓成光像,和统一总牌始终平稳的青线并排挂着。
一名抱孩子的年轻父亲问:“若北四医舱真停了呢?我女儿每日要用恒温药。”
姜明妩把医舱单独展开。现世方寄年曾完成两刻暂停,替代能源和医疗监护的实际成本都在,天市的设备不同,不能直接照搬,却足以证明暂停不是只能在全城熄灯与永远供能之间二选一。
“七日试验先从一人、半刻开始。”她说,“医舱保留双源,水泵提前蓄水,公共轨错峰。任何一项跌破安全线,先转入备用,再暂停下一次,不拿一个人的身体硬撑出好看的结果。”
“备用从哪里来?”
“第一部分来自可降载灯路,第二部分由现世替代设备跨门接入,第三部分是衡灯院现有储备。每部分由不同观察人确认,不能只看总数。”
又有人问:“现世为什么肯花钱?”
“因为这六十三人的供能用途曾被现世机构接收过利益,回看与修正不能只由天市居民出钱。我的成员委托也只覆盖青崖来源,其他供能者需要另行建立自己的授权。”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能救整座城的人。
季婶听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点。不是因为风险消失,而是这位姜代宗主肯把“会出事”放在第一张纸上,还肯说明什么事不归她决定。
衡灯院派来的说明员随后发言。他强调主轮老化、跨界交易下降与人口增长,也承认秩序灯路约占两成,但反复说那部分关系天市信誉,骤降可能造成更长远的收入缺口。
棚里并没有整齐地站到同一边。
住在上层商馆附近的人认为迎宾灯不能随便降,轨车工人担心错峰会让班次更乱,医舱家属坚持所有试验必须先有双源。也有人直接骂衡灯院把人的腰和手腕当作灯芯;话刚出口,姜明妩便拦住了后半句。
“可以追问制度与决定,别把在衡灯院领取工资的每个人都写成同一种人。西民门查验员保留了五份条件,守井人也按过临时暂停。他们各自做了什么,要分开记。”
说明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季婶把旧锅重重放上桌:“那就先说第三次衰退。”
她从粥铺柜底拿出另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