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现世共同窗转来一枚银灰色的字。
到。
姜明妩先前在门区已经发过同样的信号,晏清和的回信经过西民门复核,此刻才正式进入她的私人栏。她肩背那一点自己都没承认的僵硬终于松开。
她回了一枚青铜色的“到”。
乔松墨瞥见信号颜色,没看内容:“一进城先确认债主。”
“恋人。”
“行,先确认恋人,再来管二十三万人的灯。”
“我没有管二十三万人的授权。”
乔松墨愣了愣,笑意渐渐收起:“你和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我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是很少承认。”
他们沿配给长廊往西走。普通居留登记处设在三座饭窗和一排水泵之间,方便所有新到者先维持生活。登记员要她选择床位:八人共舱每日两枚时票,四人共舱每日四枚,单间十二枚。姜明妩选八人共舱,要求确认这里所谓低峰时段可以使用遮光布。
登记员说统一灯幕不能关,但床位有半封闭帘。
“帘能挡多少光?”
“三成。”
她把自己的遮光布登记为私人辅助物,没有申请免费升级单间。床位牌生效后,普通访客身份才算完整。
乔松墨等她取回押印,领她走到一处没有人排队的小拱廊。拱廊墙上挂着天市公开地图,东契区用金线,西民区用蓝线,七座码轮在中央,地下灯路全是灰色。
“现在可以问了。”他说。
姜明妩先问:“你为何在西民门?”
“药送到半途,飞升阵提前开了。回山的路被封,我跟着最后一批运输契入城。最初做外务,后来记录里的原宗门失效,我被归到普通民籍。配给记员的工资不高,至少按时发。”
“你是否属于青崖宗六十三人?”
“不属于。我没进供能座,也没签顾宗主的统一居留契。你的成员委托不覆盖我。”
“你愿意另行提供个人证言吗?”
“等我看过用途和公开范围再决定。”
“可以。”
乔松墨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空白意愿单,没有立即签。他先把自己能证明的范围圈出来:三年来的配给窗口、灯路波动时的实际停水、普通民舱登记规则,以及自己亲眼见过的设施编号。至于七码轮舱内部、顾玄度的决定和六十三人的个人状态,他全部划在未知栏。
“公开到哪里?”他问。
“先给六宗轮值席和天市居民旁观席看。若用于争议,我会再问一次能否公开你的姓名。你可以只用现职编号,也可以撤回尚未提交的部分。”
“撤回后会不会被写成证言不可信?”
“已经发生并经核对的事实会保留,尚未使用的内容停止流转。撤回本身不能证明你说过假话。”
乔松墨把意愿单折起:“我先拿回去看。你若催,我就不签。”
“我若忘了呢?”
“那倒像从前的你。”
他把纸收进内袋,又指了指她的水壶:“押壶只退一枚票,摔坏要赔三枚。别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外务能手,拿它去敲门。”
姜明妩低头看壶。壶身已经被前任使用者磕出两个凹坑,却仍有独立损坏编号。天市很擅长给物件标明损耗归属,只是不知为何轮到人,便只剩一个笼统的设施分类。
她没有问乔松墨为何三年不联络。信路、身份和风险都需要证据,不能用旧日情分把沉默直接定成背叛。
她转而取出公开地图:“七码轮舱在哪里?”
乔松墨伸手,不是指地图上的某处,而是把最中央七码轮的图例遮住。
“你在公开地图上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地图只画人能居住、工作和通行的地方。”
“轮舱不是?”
“行政记录里不是。”乔松墨看着她,“里面的供能者不算住户,也不算雇员。他们被归在七码轮的设施构件栏,与调谐柱、稳压槽和备用轮轴同类。”
姜明妩握着水壶的左手缓缓收紧。
青崖宗六十三个人在现世失去姓名后,到了天市,连“人住在哪里”这件事也被从地图上拿掉。
头顶灯幕仍旧雪亮,连一丝波动都看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乔松墨那句提醒真正指向什么。
灯只能证明灯亮着。
不能证明灯下的人被当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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