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信这里的灯。”
削瘦男人说完,便被往前移动的人群推开半步。他手里捏着一沓饭票,左腕套着西民门的蓝色记员环,肩上旧布包磨出两处白边。姜明妩看着他眼角那道细疤,终于从十多年前的雨夜里找回一张年轻许多的脸。
“乔松墨?”
男人眼里短暂亮了一下,随即把声音压得更低:“还认得,说明姜管事的记性没被代宗主印压坏。”
他曾是青崖宗外务堂最小的记账弟子。那时姜明妩也只是管外账,两个没有多少修为的人经常一前一后跑渡口。他擅长记路,讨厌背人名;她擅长记钱,常常忘记吃饭。飞升阵开启前半年,他被顾玄度派去外域送一批药材,此后再没有回山。
姜明妩没有立刻问他为何在这里,也没有跟着他离开队伍。前方配给窗正按灯刻放水,每个人的时票在地面青线上依次亮起。她是新入城者,临时居留尚未完成,若此时越过青线,后面排了三个灯刻的人不会因为她手里有青铜令便少等一刻。
“先领水。”她说。
乔松墨看了看她:“你进城第一件事真是排队?”
“第二件。第一件是过门。”
“我以为会是找顾宗主。”
“不急。”
队伍又向前挪动。头顶灯幕没有明暗变化,只有长廊尽头的刻牌从白色转成青色。窗口忽然停了,地下传来一下很轻的震动,像远处有一排巨大齿轮咬空。队伍里响起压抑的叹气,没有人惊叫。抱孩子的女人把空水壶搁到脚边,熟练地给孩子遮住耳朵;前面的老人收起刚亮的时票,防止停顿期间被重复扣减。
窗口上方浮出六个字:灯路波动,候复。
姜明妩抬头看那片始终均匀的白光。灯没有闪,地面引路线也没有灭。若只看照明,什么都没发生;可配给窗停了,地下水泵的低鸣消失,时票仍在按统一灯刻计时。
“所以你说别信灯。”
乔松墨点头:“天市把亮着叫正常。水停半刻,饭晚一轮,民舱升降井卡住,只要顶灯还亮,汇总里就只是局部延迟。”
“多久一次?”
“今天不能回答。”
姜明妩侧目看他。
他举起记员环:“我在当班。私下告诉你次数,等于把居民配给记录交给外来代表。你先取得普通访客身份,再按公开窗申请。”
这句话让她真正放松了一点。乔松墨没有因旧日同门就把门内资料塞给她,也没有借一句提醒要求她先信他。
“好。”
地下水泵重新响起,窗口恢复。停顿了十七息,刻牌却走完半刻。排在最前的人提出异议,记员把波动时段从他的时票中扣除,后面的时票则要逐张更正。乔松墨回到窗口内,动作很快,没替姜明妩提前处理。
轮到她时,他按规矩问:“姓名、来门、居留目的。”
“姜明妩,东契门,十五日经营查验与成员委托执行。”
“是否申请代表特供?”
“不申请。”
“是否持本区房产、长期担保或总台邀请?”
“都没有。”
乔松墨把她的青铜令放到查验槽,只读取事项编号和期限,没有复制成员索引。临时居留牌亮起灰白色,意味着她能进普通民舱、购买配给、申请公开访问,却不能进入工作人员休息区和特供通道。
“基础水一壶,一枚时票。访客押壶另付一枚,归还可退。”
姜明妩把灵石放上换票盘。盘面按东契门当刻汇率换出八枚蓝票,扣掉水与押壶后剩六枚。她没有用六宗入城账付生活费,私人吃住按转交书从个人钱中承担。
壶只有两掌高,水温微凉。她先喝三口,再把剩余的收好。乔松墨从窗口侧门出来,换班记录在他腕上亮起,这才带她离开队尾。
“你竟然没边算边忘了喝。”他说。
“有人管得严。”
“顾宗主?”
“晏清和。”
乔松墨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眉梢抬得很高:“那个追着青崖宗要三百万的巡契使?”
“他现在没有直接裁决权。”
“那还是债主?”
姜明妩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公开通行廊,不涉及材料,私人关系也不在回避清单里。她认真纠正:“现在是恋人。”
乔松墨停了两息,像需要重新核对自己离山后错过了多少事。
“姜管事,”他最后说,“我才刚见你,你就给了我一个比天市永昼还难适应的消息。”
姜明妩笑了一声。她没有解释那三百万旧债仍在清偿,也没有说晏清和怎样退出裁决、怎样交出钥匙又重新得到一把。那些不是证明她可信的筹码。
临时居留牌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