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院的十八枚授权牌先后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像是有人用指甲叩杯沿,一枚一枚,绝不代替旁边那枚。
七日前,为了抢回宗门六路水务,姜明妩向宗内成年成员逐个询问是否授权。十八人同意,三人拒绝。临时三钥与十五项可执行事项都在授权书上写了到期时辰。
就在今日辰正。
梁素青抱着一叠空白续期书走进来,看见伏在桌上数信号的杜断山,先把最上面一张抽回去。
“杜师兄,这张不是续期同意。”
杜断山眯着眼:“那是什么?”
“收到提醒的回执。”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先洗脸。”
院里的凝重稍微松了一道缝。姜明妩靠在廊柱边,等梁素青念完今日的规则,才把十八只木盒一字摆开。
不集体起誓,不公开询问,不由宗主或掌事劝说。每人单独进入屏风后,可选续七日、暂停,或直接撤回。答案投进木盒,盒面只显结果,不显姓名。
“可我们的人还在上面。”一名年轻弟子捏着续期书,久久没进屏风,“我现在停,会不会断了他们的水?”
“不会。”姜明妩答得很快,“六路水务已经转入宗内手动回路,你的工钱、居住、问药都不会受影响。飞升者那边若真因你停止授权便中断基本供给,说明用错权限的人在那里,不在你身上。”
年轻弟子望向那十八枚正在倒数的牌子,嘴唇动了几下。
“也可以不交代理由。”梁素青替他推开屏风边的小门,“这里只收你的决定。”
十八人用了足足两个时辰。
有人很快,进去便投了牌。有人中途又出来,在阶前坐了一会儿,再重新进去。姜明妩自始至终没有看屏风的方向。她和晏清和蹲在石阶另一端,对着新写的授权范围逐字校对。
“核对本人旧契、拒绝新增用途、接收本人的自由回应。”姜明妩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句,“不能写‘代为回应’。”
“也不能写‘默认维持’。”
“这句本来就没有。”
“我先防着你趁我不注意写进去。”
晏清和看着她:“姜代掌门对我的诚信评价似乎很低。”
“对万契台下来的人,根据往绩谨慎评估。”
“那对你的心上人呢?”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恰好落在“自由”两字旁边。
“这个人若是再说一遍,评价可以上调。”
晏清和果然又说了一遍,还比刚才慢。姜明妩耳根微热,面上却十分镇定地把那一点墨圈起来,说这是待改错处。
辰正前一刻,十八只木盒全部开启。
十四枚绿牌,一枚白牌,三枚灰牌。
十四人同意续七日,一人暂停,三人继续拒绝。屏风外没人追问那枚白牌是谁投的。梁素青当场把旧授权链全部截断,再用十四份新签单独重建。
新授权比旧版薄了一半。
邱望舒坐在檐下,一条条念给六宗旁听席听:“可核对现世本人与旧契的指定关系,不可借此开启旁人姓名。可替本人拒绝今日以后的新增用途,不可替本人新增同意。可接收无诱导的本人回应,不可隐去‘拒绝’‘暂停’和‘不知情’。”
常月门的旁听人问:“若对面说他不便回应呢?”
“写‘未取得回应’。”
“他若说让宗门替他做主?”
“请他指定一项。”
“若他只说都行?”
邱望舒将一张黄色纸牌立到桌上:“那就是没有取得可执行的答案。我们不再把含混当成允许。”
姜明妩让杜断山把黄牌挂到三钥架正中。杜断山挂完左看右看,嫌它歪了半寸,拆下又挂一遍。
“为什么要挂这么显眼?”他问。
“因为你最喜欢问‘大家应该都同意吧’。”梁素青说。
杜断山想了想,在黄牌下又系了一条红穗:“那得让我看得更清楚。”
旧链截断时,三枚灰牌也同时从三钥外圈移出。梁素青请那三人逐一查看后果页:水仓领用正常,七日时薪已入个人袋,医修室问药权不变,新房籍也不会因拒绝而被撤回。三人确认后各自留下一道指印,那些记录不归入契案,只存在宗内权益柜。
“万一七日后还没查完呢?”有人问。
姜明妩说:“七日后再问。”
“一直问到查完?”
“一直问到他不愿意为止。”
那人没再说话,只把自己手里的续期回执对折起来,收进了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