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当时两人面前的油灯已经烧到了底，灯芯上结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灯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赵明河在轮椅上打盹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苏九歌把最后几张符纸收进袖子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赵明河瞬间清醒过来的话。
“与其在荒野中逃亡，不如主动潜回万符仙门。”
赵明河猛地睁开眼，目光从油灯上移过来，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是认真的。苏九歌把符纸按在桌面上，手指在那些细密的朱砂纹路上滑过，说陈凌霄现在一定把所有人手都撒在了南疆，一方面要盯着虎族的百兽争王，另一方面还要维持禁地的防线。他认定她不敢回宗门，就像当年他认定柳如烟不敢再踏进天符峰一样。可灯下黑——最亮的地方影子也最浓。她现在回去，反而比躲在石沟镇更安全。
赵明河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坐直身子，撑着轮椅扶手往前倾了倾，示意她继续说。苏九歌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摊在桌上，说她已经掌握了虚空画符的皮毛，虽然还不能持续太久，但用来制造一层简单的“改容幻符”已经勉强够了。太虚剑宗和天音阁的弟子混入宗门时，用的都是万符仙门内门专用的传讯令牌，她画不出那么精细的东西，但她可以借赵明河的旧令牌，再用虚空画符把令牌上的符文拓印下来，稍微改动几处，让令牌在短距离内能骗过一般的验证。她潜入宗门后，可以扮作外门符堂的杂役，混进内务堂和档案阁。陈凌霄篡改《万符纲要》的手稿、和血魔殿来往的密函残片、藏在竹楼密室里的东西，她通通要再核一遍——尤其是陈凌霄自己在南疆藏秘密洞府时留下的传讯记录，如果把两边的证据合在一起，就能在宗门大典之后重新呈给秦长老和太上长老。到那时，即便太上长老被陈凌霄的话术暂时哄住了，面对白纸黑字的铁证也不可能不表态。
赵明河指了指自己的手，示意她把改容符的思路讲得更细些。苏九歌走到他身后，将真元缓缓运至指尖，在空气中勾勒了一道极简的符文。符文成形后没有立时消散，而是像一层半透明的水膜一样浮在她掌心上方，随着她手指的移动微微变形。她把手伸到赵明河面前，说自己目前能维持的时间是半盏茶，如果不出手打斗、不剧烈运动，勉强能撑过去。可一旦动用真元，符文立刻会碎。赵明河伸手在空气中碰了碰那层水膜，触感凉凉的，像拂过清晨的雾。
赵明河沉默半晌，说万符仙门内门有巡夜禁制，每夜亥时变换一次。以前他做大师兄时，每月都会跟着执法堂查两次，知道哪几条路能避开禁制，也知道哪扇侧门总是不锁——但他不便进去。苏九歌问，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潜进去，他能不能在宗门外接应。赵明河摇头，说外门可以，内门不行。内门有一处通道是只有掌门一脉嫡传才知道的，他说着从轮椅扶手的暗格里取出一枚旧得发绿的铜制符牌，上面刻着天符峰的徽记。他说这是他父亲赵衡留下的旧物，能打开天符峰藏书阁后山的一扇废门。那扇门不在任何人的巡视路线上，已经很多年没人走了。苏九歌接过铜牌端详片刻，手指在符牌背面那几道已经锈蚀的纹路上摩挲，说这就是她进宗门的钥匙。赵明河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人又铺开地图，把潜入的路径和暗号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苏九歌假扮成从西边招募的外门杂役，跟着每日清晨送灵草进山的那支散修队伍混入外门集市，再借着午后人流最杂的时候转到天符峰背后，从后山废门潜入藏书阁。赵明河等在宗门外三十里的野茶山旧据点，一旦苏九歌失联超过六个时辰，就立刻给白晓和谢云尧发讯。苏九歌最后从袖子里抽出那三张她留给赵明河的留音符，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叮嘱他别乱动，尤其别熬夜等她。赵明河失笑，说这几个月他哪天不是在等她。苏九歌看着他，没接这句话，只是将铜牌收好，又往他手里塞了几颗从石沟镇带来的回气丸。窗外天已经全亮了，古榕树的荧光在晨光里淡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苏九歌起身理了理衣襟，说准备动身。赵明河将那块旧铜牌紧紧攥在掌心里，说了一句：“万符仙门是你的来处，但如果你不想回，谁也逼不了你。”苏九歌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不是回万符仙门。我是回陈凌霄最怕我出现的地方。”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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