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轮椅往前推了半尺,让自己整个身子都浸到窗边漏进来的月光里。他的手从苏九歌掌心抽出来,慢慢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要在自己手背上按出几个印子。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阿九,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现在我知道了我爹是怎么死的。陈凌霄必须付出代价。”
苏九歌点了点头。没有劝他宽心,也没有说“交给我”。她知道赵明河等这一刻等了三十年,如果她把他按在轮椅上,他会恨她一辈子。
她走过去将窗板重新掩上,又回到桌边把油灯点了起来。火苗从灯芯里慢慢长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像给这间静室重新镀了层旧色。她拉开椅子坐在赵明河对面,把三枚玉符和几份密报在桌上铺开,说:“赵师兄,我已经想了一路。陈凌霄在禁地藏的洞府必须去,但在去之前,我们需要给虎族找点事做。百兽争王是虎族和狐族加码最狠的一次,冠军可以在部落大会上多一票表决权。虎王把自己压得太重了,我们正好从这压得太重的地方下手。”
赵明河抬起头来,目光从油灯上方看过来。苏九歌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白纸,是白晓临走前塞给她的百兽争王赛制细则。她将纸展开,借着油灯光指着上面几行字。百兽争王三轮,首轮五对五,次轮车轮战,终轮主将单挑。而为了“平衡”,各部落可自选一名外援,但外援不能是妖族,也不能是各大宗门在籍弟子。苏九歌符青的身份正好钻了这个空子。她若代表狐族以外援身份出战,虎族就不得不同时应付两线:一边要在擂台上对付苏九歌,一边还要防着狐族在禁地外制造的那点动静。虎族主力会被赛事牵制,禁地外围的防御会出现空档。
苏九歌用指尖在油灯下沿着地图比划:“我打百兽争王。白晓在赛前散出风声,就说狐族请了一个能破五阶禁制的符师外援,虎族的主力会全部盯在擂台。你留在暗处,跟我的人去禁地外围布置。”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赵明河的眼睛,“但你不能进洞府。你有伤,进去也帮不上大忙,反而会让陈凌霄的人闻到你的灵力。我要你在外面替我守住阵眼,引开巡逻。洞府那一层,我自己去。”
赵明河把拳头松开,又慢慢攥紧,反复几次。他知道苏九歌的安排是对的,但他不想再一次袖手旁观。他的声音稳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进去可以。但我要在阵眼亲自埋符。阵眼的位置和禁地的地脉走向,只有我清楚。”苏九歌这次没有反驳。她将白纸翻到背面,抓过桌上的笔,飞快地画了几道简略的线条。那是她从父亲留给白晓的那批旧情报里推导出来的禁制地脉图,大部分还是模糊的,但有几个节点已经能对上了。她一边画一边说:“我会把剑符第三版给你,你在阵眼处布置,等我从洞府出来时再引爆。如果我出不来,你就炸掉整个山口,让陈凌霄的洞府跟虎族的帅帐一起埋进山崩里。”
赵明河的瞳孔在油灯下猛地一缩。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苏九歌手腕上,力道很大,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借给她。过了片刻他低声道:“你必须出来。”苏九歌反手拍拍他的手背,没应声。
两人在油灯下密谈了一整夜。他们从禁地地脉谈到阵眼布置,从血魔殿的炼血阵基谈到伪仙使的灌顶封印,从柳如烟何时能潜回虎族营地配合行动,谈到一旦事败要如何护住石沟镇和狐族那些不愿打仗的老弱。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的天从墨黑熬到蟹壳青,又渐渐透出鱼肚白。到天快亮的时候,两人面前的桌面上已经堆满了画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和符纸,有些符纸上还沾着朱砂未干的墨迹。赵明河咳了几声,苏九歌从墙角的炉子上倒了两碗温水,一碗递给他,一碗端在手里小口喝着。赵明河接过碗,指尖在温热的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道:“陈凌霄选我当徒弟那天,我其实在他袖口里看见过一根红绳。那是我娘系在我爹手腕上的,红绳上有她的血。后来我去翻卷宗,卷宗里写着我爹死的时候身上没有红绳。我问他,他说我爹的遗物不多,红绳大概是路上丢了。我当时信了,后来想想,是他拿走了。”他把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等见到他,我要亲手把红绳拿回来。”
苏九歌没有问赵明河那根红绳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将散落满桌的纸片一张张收拢叠好。天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指间那一叠符纸的朱砂印上。她低声道:“天亮之后,我去青丘校场,和狐族队伍练阵。午时之前,你让白晓的人送你去禁地外围。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独自入洞。”赵明河将碗放下,迎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缓缓点了点头。苏九歌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收拾桌面上那些符纸了,轮椅旁的青石镇纸被他一块块移开,动作慢而稳,像在给一盘下了三十年的棋局摆下最后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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