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掌柜的石沟分号还是一如既往的嘈杂。苏九歌穿过前头铺子时，几个散修猎户正围着柜台争抢最后几张特价的改良引火符，嗓门大得能把屋顶的灰震下来。陶掌柜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左眼眶上的青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眼角边一点淡淡的黄。看见苏九歌掀开后门帘子进来，他拨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嘴里却高声喊道：“符青姑娘，后头有批货等着你验呢！”
苏九歌会意，穿过堆满符纸和草药的狭长过道，拐进后院那间她以前当符室用的小仓库。仓库还是老样子，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半成品符纸和几捆裁好的黄纸，屋里弥漫着一股朱砂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她在旧木桌前坐下没多久，陶掌柜就从另一扇侧门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个油光发亮的木匣，匣面上贴了张已经失效的匿踪符。他先把门掩上，又竖着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这才把木匣往苏九歌面前的桌上一放。
“符青姑娘，你要的东西我托人从赤桐镇带回来了。这可是商会的内部货，外面买都买不到。”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深灰色的符纸和两个青瓷小瓶。匿踪符十二张，以特殊灵墨绘制，能在六个时辰内遮掩佩戴者自身的灵力波动；易容丹两粒，品质一般，只能维持三四个时辰，且不能遇水，一遇水就会化开。苏九歌拿起一张匿踪符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神识扫了一遍符文结构。品质确实不错，四阶以上的灵墨，导流清晰，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她又拿起一瓶易容丹，倒出一粒在掌心，丹身呈灰白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封。陶掌柜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丹是给散修用的便宜货，做不得表情，一笑就裂。你要扮谁，别挑爱笑的那种。”
苏九歌把丹药放回瓶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符方推到陶掌柜面前。那是她改良后的五品聚灵符配方，比市面上流传的版本效率高出三成，且耗材更低。这是她临时从《万符纲要》被篡改前的残本里整理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验证，但推演过关，以陶掌柜的能耐，足够拿去换灵石了。陶掌柜接过符方，就着窗口漏进来的日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两颗小眼珠越看越亮。他小心翼翼地把符方折好揣进怀里，说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这符方若是真能成，整个东荒的五品聚灵符市场怕是要重新洗牌。
苏九歌没接他的生意经，只让他把最近的货路情况说说。陶掌柜收了笑，压着嗓子讲起正事。近半个月，四海商会在南疆边陲的几处分号都接到了万符仙门的大宗采购订单，要的全是布阵用的基础材料——朱砂、灵墨、兽血、阵旗，量不小，说是为了加固宗门防线。但陶掌柜留心查过发货去向，这些货最后并没有送进万符仙门，而是在擎苍山脉外围的一处驿站被转运走了，去向不明。他迟疑了一下，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笺，说是天机阁昨天夜里送到分号的，点名要转交给“符青姑娘”。苏九歌展开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苍梧帝君在查你了。
她捏着便笺的手指微微收紧。陶掌柜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板，脸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已经完全收起来了。他低声说，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还从没听过天机阁会给一个散修符师传这种话。他问苏九歌到底惹了什么人，苏九歌将便笺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她平静地说：“一个仙帝。”陶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仙帝……那你还坐得住？”苏九歌把木匣里的匿踪符和易容丹收了，说坐不住也得坐，不然这铺子里的货就白准备了。她起身要走，陶掌柜在门口拦了一下，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个半旧的钱袋塞给她，说里头是这几个月她画符应得的分红，让她拿着防身，别亏着自己。苏九歌没推辞，把钱袋揣进怀里，朝陶掌柜点了一下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以后要是有人来铺子里查她，就说她死了。陶掌柜靠着门框，笑得还是那副弥勒佛样，但声音有些发干：“我陶某人命大，替你死了三回都还有气。你放心去，铺子我给你留着。”苏九歌没有再说话，抬手将兜帽拉上，转身消失在石沟镇后巷被暮色浸透的窄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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