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铠,曾随他走过凤阳、北平、南京,随他接过尚方剑、拜过大将军、围过北平城。
甲犹新,人已老。
窗外,四月的风掠过柳梢,沙沙作响。
明日,六十万人将在这里誓师。
后日,他们将拔营北上。
再然后,又是另一场败仗。
李景隆把那柄系了青丝剑穗的尚方剑横置膝上,望着帐顶。
他在心里默念明日要说的那八个字: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念完,他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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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辰时正。
日头从东边跃出,给德州城镀上一层淡金。六十万人列阵校场,甲光向日,旌旗蔽空。
李景隆登台。
他今日着御赐明光铠,玄色披风,腰悬尚方剑——剑柄那抹青丝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上誓师台,每一步都很稳。
六十万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立在台中央,抬手。
全场肃静。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沉雄,在扩音筒中传出很远,“自我军去岁九月出师,围北平三月,鏖战郑村坝,虽有小挫,然元气未伤,壮志未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燕逆窃据北平,欺天背祖,拥兵抗命。陛下以仁德之心,屡降招谕,彼竟冥顽不化,反愈猖獗!”
“今朝廷发精兵二十万,合我旧部,共六十万众。粮秣充足,器械精良,天时在我,地利在我,人和——亦在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前耻未雪,今当奋起!”
六十万人齐声应和:“奋起!奋起!”
李景隆拔剑。
尚方剑出鞘,寒光映日。青丝剑穗在风中猎猎飞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举剑向天:
“三军儿郎听者——”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誓不还朝——”六十万人的吼声如潮水漫过校场,漫过德州城垣,漫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瞿能立在中军阵前,老眼里竟有泪光。
他追随李文忠十二年,追随李景隆十九年。他见过老国公的铁血,也见过小国公的隐忍。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小国公长大了。
周荣激动得脸都红了,对亲信道:“大将军这般气概,俺跟定了!”
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台上那柄剑,望着那抹飞扬的青丝穗。
他想起出征前夜,林婉儿入宫辞行。
她跪在建文帝面前,只说了八个字:
“妾愿公子,平安归来。”
如今这八个字,系在那剑柄上,随大将军一同北上。
平安忽然想:大将军知道吗?
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那青丝穗在风中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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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大军拔营。
李景隆命:绕过固守的霸州、雄县,直趋保定。
行军路线图上,这道弧线画得很漂亮——从德州向西偏北,经故城、深州、安平,直插保定。避开了燕军重兵把守的城池,也避开了北平外围的层层防线。
周荣对着地图琢磨了一夜。
“大将军,”他次日进帐请教,“咱们为何不先取雄县?雄县城池残破,守军不过三千,三日可下。取了雄县,粮道更稳……”
李景隆搁笔。
“周将军,”他说,“燕王用兵,最善围点打援。我军若攻雄县,彼必不救雄县,而直取我粮道。”
周荣想了想:“那咱们先取霸州……”
“霸州城坚,旬日难下。我军顿兵坚城之下,燕军骑兵抄我后路,如何应对?”
周荣语塞。
李景隆展开地图,指着保定:
“保定乃北平南路咽喉,燕王必救。我军直趋保定,逼其与我野战。野战者,以众击寡,以整击散。”
他顿了顿:“我军六十万,燕军不过十万。野战,我军必胜。”
周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将军高见!末将愚钝,险些误事。”
他喜滋滋出帐去了。
平安在一旁研墨,始终没有说话。
待周荣走远,他轻声道:“大将军,保定城防坚固,若燕王坚守不出……”
“他不会。”李景隆说。
平安一怔。
李景隆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北方天际,慢慢道:
“四哥从来不是守城的人。”
平安没有再问。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郑村坝那个黄昏。
大将军遗落的那顶旧盔,听说燕王拾起,收入行囊。
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大将军说“四哥”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平日不一样。
那语气里没有恨。
甚至没有敌意。
像在说一个走散多年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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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北平。
朱棣正与诸将议事,斥候飞马入城。
“报——南军已过深州,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