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保定!”
帐中一静。
朱能霍然起身:“殿下,李景隆绕开雄县、霸州,孤军深入保定。这是送上门来的战机!”
张玉抚须沉吟:“保定城坚,若我军坚守不出,待其师老兵疲……”
“他不会守。”朱棣忽然开口。
诸将一怔。
朱棣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早春冰面第一道裂纹。
“景隆弟,”他慢慢道,“又给本王送粮草来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殿下这句话里的意味。
只有姚广孝垂着眼帘,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传令,”朱棣说,“朵颜三卫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保定。”
他顿了顿:
“记得带足粮袋。”
朱能不解:“殿下,李景隆号称六十万,我军不过十万……”
“六十万。”朱棣重复这个数字,又笑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头,看着案上那顶旧头盔。
二十三年了。
景隆,你送粮,我收粮。
你让路,我走路。
你要演,我陪你演。
可你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这场戏,到底要演到哪一折?
他把头盔轻轻放回案边。
“各营准备。”他说,“三日后出发。”
--
四月十五,大军至安平。
李景隆下令扎营三日,候粮草齐集。
当夜,他独坐帐中,对着那卷手绘的保定周边地形图。
李诚在旁侍候,研墨的手很轻。
“国公爷,”他忍不住问,“这回……咱们怎么‘败’?”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指尖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保定城西十里,有条小河,叫一亩泉。”
“四哥若来,必从西北来。朵颜骑兵擅野地冲阵,一亩泉一带地势平坦,正合骑战。”
他顿了顿:“我军在此列阵,中军精锐,两翼弱旅。”
李诚脱口而出:“又像郑村坝?”
“像,也不像。”李景隆说,“郑村坝我让的是左翼。这回让右翼。”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
“右翼后三里,有片柳林。溃退时往柳林撤,林中可设伏,燕军必不敢深追。”
李诚点头,一一默记。
“那……粮草呢?”
“粮草在左营。”李景隆说,“让陈安押送。若遇燕军,保人弃粮。”
李诚迟疑道:“上回陈指挥挨了三十杖,这回……”
“这回赏金加倍。”李景隆说。
他没有抬头。
李诚望着他的侧脸。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国公爷的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握笔的手指瘦得能看清骨节。
“国公爷,”李诚轻声道,“您这又是何苦。”
李景隆搁笔。
他望着那盏烛火,很久。
“忠叔,”他说,“你知道我昨夜梦见什么了吗?”
李诚摇头。
“我梦见父亲了。”李景隆说,“他站在曹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还是我十五岁时的样子。”
“他问我:‘景隆,你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诚喉头哽住:“您怎么答?”
李景隆没有答。
他只是把地图缓缓卷起,放回架上。
“忠叔,”他说,“明日你派人去南京,给婉儿送封信。”
“就说……就说保定城外有片柳林,柳条已青。待打完这一仗,我折一枝带给她。”
李诚应声。
他研墨,铺纸。
李景隆提笔,悬腕。
他忽然不知道写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落到纸上,只剩一行:
“婉儿:柳青了。等我回来。”
他搁笔,把信纸折好。
封缄,递与李诚。
然后他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四月的风穿过柳浪,带来湿润的青草气息。
六十万大军正在沉沉睡去。
千里之外,北平城头的月色如霜。
朱棣也在看月亮。
他身后,那顶旧头盔安静地卧在行囊里,与一封字迹工整的信、一柄三十年的匕首模型,并置一处。
两处沉默。
隔着五百里春夜。
隔着二十三年旧梦。
隔着注定要到来的、又一次心照不宣的交锋。
李景隆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那柄系着青丝穗的尚方剑。
剑鞘冰凉,剑穗温柔。
他把剑横在膝上,闭眼。
明日还要赶路。
后日还要列阵。
再过几日,又要“败”了。
他忽然想:
四哥此刻,是在看月亮,还是在看那顶旧头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此刻隔着五百里夜色,与他望着同一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