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喉结滚动,把那句“传军医”硬生生咽回去。
他只能沉默。
傍晚,监军张昂尚未回京,留在德州的副监军急报南京:
“大将军操劳过度,今日校场咳血,仍强撑理事。三军闻之,无不感泣。”
这封急报没有夸大。
周荣亲耳听亲兵说起此事,连夜写了家书:
“俺跟大将军五个月,只当他是个只会打败仗的草包。今日方知,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瞿能回营后,一个人在帐中坐了许久。
他想起郑村坝那面摇摇欲坠的帅旗,想起李景隆立在旗下亲自擂鼓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曾在军议上质问“大将军到底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
他想起李景隆说“我父亲临终说,国公二字是万钧锁链”。
他当时不懂。
今夜,他好像懂了一点。
瞿郁年轻,藏不住话,当夜便对父亲道:“爹,儿子以前总觉得大将军怯战。今日方知,他不是怯,是太累了。”
瞿能没有斥他妄言。
他只是说:“睡吧。”
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子时。
李景隆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只颜料包。
那是他让李诚从德州城中药铺买的,朱砂调蜜,色极似血。
今日校场上那一口“血”,是从这包里挤出来的。
他望着掌心那抹残留的殷红。
像极了他二十三年没流过的泪。
他把颜料包收回袖中。
案头,婉儿那封信还摊开着。
“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信折好,收入衣袋。
窗外,春夜静谧。
六十万人的大营,在月色下沉沉安眠。
无人知晓他们的统帅刚刚完成又一场精密的表演。
也无人知晓——
那颜料包下,是李景隆三个月没睡过整觉、瘦了二十斤、咳了整整一冬的真身。
表演里有真,真里有表演。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如虎,如川。
他这辈子,进也进不像虎,退也退不像川。
他只是像一株被栽在瓦罐里的梅,根太深,盆太小,怎么也长不出该开的花。
他把那袋沉甸甸的旧物按在胸口。
闭上眼。
“父亲,”他低声道,“儿子大概当不好这个国公了。”
“可儿子还不想死。”
“您别怪我。”
无人应答。
窗外,三月的风终于带了暖意。
德州城的柳树,已经悄悄抽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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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四月初八,德州大营。
暮春的风终于带了暖意,吹皱城外的柳浪,也吹动了六十万大军的旌旗。校场中央新搭起三丈高的誓师台,绛红毡铺地,金纹帐覆顶,四周遍插五方旗幡。
李景隆独坐中军帐,面前摊着明日的誓师辞。
他已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前耻未雪,今当奋起……”
“三军用命,破敌在今……”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他轻轻念了一遍。
声调平,没有起伏。
他把誓师辞放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柄剑穗。
青丝为络,间以碧玉珠,穗尾打着精巧的同心结。丝线已有些褪色,玉珠却仍莹润,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出征前夜,婉儿亲手编的。
她说:“公子佩尚方剑,剑柄太素,妾为公子添一穗。”
他记得她说这话时低着头,编得很慢。
青丝是她的发。
他当时想说“何必”,话到嘴边,变成“好”。
如今这剑穗随他辗转三月,从南京到北平,从北平到德州,从德州又将出发。
他把剑穗系上尚方剑的剑首。
青丝垂落,与鎏金剑柄相映,竟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国公爷。”李诚进帐,“誓师台已备好,各营主将明日辰时列队。”
李景隆点头。
他没有回头,仍望着那柄剑。
“忠叔,”他说,“明日之后,我又要送四哥粮草了。”
李诚沉默片刻。
“这回送多少?”
李景隆想了想。
“比上回多一点。”他说,“太假了不行,太真了也不行。”
他顿了顿:“保定是四哥必经之路。我绕开坚城,直扑保定,摆出要与他野战的架势。他若来,我便‘败’;他若不来,我便‘追’。”
他轻轻笑了一下。
“总归是送的。”
李诚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明日的甲胄又细细擦了一遍。
那甲是洪武二十五年御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