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的陈安。
“念你追随本帅多年,”他的声音很平,“此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抬下去,请军医好生医治。”
亲兵将陈安扶起,架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李景隆慢慢坐回椅中。
他端起茶盏,手很稳。
“传令兵,”他说,“拟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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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后营医帐。
军医已给陈安上完药,收拾器物出去了。帐中只剩陈安一人,趴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后背敷着厚厚的金疮药。
帐帘掀开。
李诚闪身进来。
陈安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李诚压低声音,“国公爷让我来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囊,塞进陈安枕下。
“这里有金叶子五片,银锞子十锭。国公爷说,委屈你了。”
陈安没动。
他把脸埋进臂弯,良久,闷声道:“末将不委屈。”
李诚在床边坐下。
他望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看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杖痕。
“疼吗?”
陈安摇头。
又点头。
李诚叹了口气。
“国公爷说,”他顿了顿,“他知道你挨得住。你跟了他十七年,他知道。”
陈安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
“忠叔,我今日在松林边,看见燕王了。”
李诚一怔。
“隔着很远,他披黑斗篷,站在粮车边。”陈安说,“他往米袋里伸手,取出一封信,看了很久。”
“末将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但末将看见他把信收进怀里,贴身放的。”
他顿了顿:“国公爷那信上,写的什么?”
李诚沉默片刻。
“老奴也不知道。”他说,“国公爷的事,老奴不问。”
陈安轻轻点头。
他没再问。
帐中安静了很久。
“忠叔,”陈安忽然说,“末将跟国公爷十七年。十七年前,末将是曹国公府一个伴读小厮,爹是李文忠公的旧部,死在漠北,娘改嫁,没人管我。”
他顿了顿:“是国公爷把我挑出来,教我识字、练刀、读兵书。我十九岁补入军中,从总旗做起,一步步到今天。”
“末将这条命,是国公爷给的。”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帐顶。
“他让我挨这三十杖,末将不怨。”
“他让我丢了那些粮,末将不悔。”
“他让我日后……若需真死,末将也不怕。”
李诚望着他。
良久,老人轻声道:“陈指挥,国公爷让你‘保人为要’,你忘了?”
陈安沉默。
“保人为要,”他低声道,“保的是别人,不是末将自己。”
李诚没有再说。
他把那盏凉了的药茶挪近些,起身,轻轻退出帐外。
风雪迎面扑来,他站在帐口,望着中军帐那盏还亮着的孤灯。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年少爷十五岁,刚袭爵,老国公的丧事刚办完。少爷在书房坐了一夜,他在门外候着,听见少爷对着父亲遗像说:
“爹,儿子怕当不好这个国公。”
三十年了。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怕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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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中军帐。
李景隆独坐案前,面前铺着那份未写完的军报。
他的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炭火将熄,帐中渐冷,他没有添。
他想起今夜那三十杖。
每一杖落下,他都在心里数。
不是数够不够三十。
是数陈安能撑到第几下。
第十八杖时,他几乎要喊停。
他忍住了。
第二十五杖时,陈安背上的血渗过单衣,滴在地上。
他忍住了。
第三十杖落完,他转过身,看见陈安伏在地上,肩胛骨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那是他跟了十七年的人。
他让人打了那人三十杖。
他端起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苦涩,冷涩,像今夜的风。
他落笔。
“臣景隆谨奏:
十二月初九,臣率军自北平撤返德州,以避严寒、蓄锐气,待来春再战。
十四日,末批粮队行至固安北三十里,遇燕逆骑兵追击。护粮指挥陈安率本部力战,然贼众我寡,兼朵颜铁骑骁锐难当,粮车四百三十七辆被劫,计失粮十万石。
此臣调度不周之过。陈安虽力战,然失粮在先,臣已依军律杖三十,褫职留任,以观后效。
臣另已严饬各营,此后粮队必以重兵护卫,遇敌则死战不退,不敢再失。
臣景隆顿首
再拜谨奏”
他搁笔。
待墨迹干透,他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他把军报递给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