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朵颜骑兵已列队迎候,为首千户滚鞍下跪:
“殿下!南军弃粮而逃,我军缴获粮车四百三十七辆,计粮约十万石!”
朱棣没应声。
他下马,走向最近的一辆粮车。
苫布已掀开,米袋堆叠如雪。他伸手,指尖抚过麻袋表面粗糙的纹理。
那里有一个墨迹印。
“李”。
他看了片刻。
“打开。”他说。
亲卫用匕首挑开麻线,袋口敞开,白花花的新米泻出几粒。
朱棣拈起一粒,送入口中。
慢慢嚼。
“江南新米。”他说,“今年秋粮。”
姚广孝策马上前,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李景隆撤军,粮队缓行,又不加隐蔽……此事……”
他没有说完。
朱棣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米袋,指尖触到一样异物。
一个油纸包,折成小方胜。
他取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他认得的字——三十年前他亲手教出来的字。
“四哥,此江南新米,煮粥养胃。”
朱棣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风吹过雪原,卷起细雪,扑在他脸上。
他没有拂去。
姚广孝看清了纸上内容,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曹国公他……”
“他小时候,”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肠胃不好。十三岁随我北巡,吃了几天军中干粮,闹肚子闹得脸都白了。”
他顿了顿:“我让厨子给他熬粥。他不肯特殊,说‘四哥吃什么我吃什么’。”
姚广孝没有说话。
朱棣把那封信折起,收入怀中。
与那面旧旗、那柄匕首模型放在一处。
“传令,”他说,“粮车全部收拢,一粒米不许遗落。”
他转身,望向南军溃退的方向。
“景隆的心意,”他顿了顿,“本王收了。”
--
当夜,南军前营。
李景隆接到败报时,正与平安商议德州的布防。
他捧着战报,脸色瞬间沉下来。
“陈安误事!”他把战报拍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四百三十七车粮,十万石米,全丢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瞿能皱眉:“大将军,陈安一向持重,怎会……”
“持重?”李景隆打断他,声调陡然拔高,“粮队缓行,不加隐蔽,遇敌不战先溃——这叫持重?!”
他猛地站起:“陈安何在!”
“回大将军,陈指挥已撤回后营,正在候命。”
“让他滚进来!”
片刻,陈安进帐。
他甲胄未解,满身泥污,左臂缠着白布,隐隐渗出血迹。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垂首:
“末将失机,请大将军治罪。”
李景隆盯着他。
帐中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可知丢了多少钱粮?”
“末将……知罪。”
“知罪?”李景隆冷笑,“你可知那些粮是今秋江南新米,是陛下亲批从松江府调来的贡米?”
陈安垂首不语。
李景隆霍然起身,绕案而出。
他走到陈安面前,居高临下。
“本帅临行前如何交代你的?”
陈安声音发涩:“保人为要,粮草可弃……”
“粮草可弃,”李景隆一字一顿,“不是让你一矢未发、全军溃退!”
帐中死寂。
瞿郁忍不住想开口,被父亲一把攥住手腕。
平安垂着眼帘,纹丝不动。
监军张大人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人,”李景隆沉声道,“取军杖。”
两名亲兵抬进红漆军杖,尺余长,三指厚,浸过桐油,沉甸甸的。
李景隆指着帐中空地:“陈安失机,损粮十万石。按军律——”
他顿了顿。
“杖三十。”
陈安叩首:“末将领罚。”
他解下佩刀,褪去甲胄,伏于地上。
第一杖落下。
闷响。
陈安闷哼一声,背脊绷紧。
第二杖。
第三杖。
……
第十杖。
他的后背已渗出血痕,浸透单衣。
李景隆背对众人,望着沙盘。
他的手指搭在案沿,指节泛白。
第十五杖。
陈安额上冷汗如豆,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第二十杖。
监军张大人忽然开口:“大将军,陈指挥虽有过,然贼势众、我军寡,力战不敌亦是常情。三十杖过半,可否……”
李景隆没有回头。
“继续。”他说。
第二十五杖。
第二十八杖。
第三十杖。
最后一杖落下,陈安整个人趴在地上,后背已血肉模糊。
李景隆转过身。
他垂眼,看着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