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接过来,欲言又止。
“国公爷,”他低声道,“今夜杖责陈指挥,监军一直看着。”
“嗯。”
“他会不会……”
“会。”李景隆说,“他会写‘李景隆兵败迁怒部将,杖责忠良,以塞众口’。”
他顿了顿:“让他写。”
李诚没有再说。
他捧着军报,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李景隆一人。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那是今夜随密使从南京带回的,婉儿的回信。
他展开,熟悉的清秀小楷。
“公子亲启:
来书已悉。十万石粮,四百车米,公子送得好大一份礼。
朝中风向愈紧。齐泰已暗令都察院搜集公子历次战败细节,黄子澄更在陛下面前言‘景隆连败,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陛下虽未表态,然已有两旬不召公子旧部入对。
公子需再败一场。败要真,损要重,方可息朝疑。
然公子亦需保重自身。
那株梅,花匠说待来春必翻土施肥。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营中天寒,炭火足否?姜汤热酒,公子也饮些,莫总给士卒。
婉儿
十二月十二夜”
李景隆读到最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信折好,收入贴身衣袋。
与那柄匕首、父亲的遗训,并置一处。
他忽然想,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他?
一个把十万石粮拱手送敌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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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打了心腹三十杖又偷偷赏金的主公。
一个对着敌帅喊“四哥”的大将军。
他轻轻笑了一声。
“爹,”他低声道,“儿子大概是当不好这个国公了。”
他顿了顿:
“但儿子想当个活人。”
炭火最后爆了一声,坍成灰白。
他没有添。
就让它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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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北平城头。
朱高炽裹着厚氅,独坐城楼。
案上摆着一碗粥。
新米熬的,稠糯绵软,热气袅袅。
亲卫说是殿下从燕王那里带回来的,燕王吩咐“给世子尝尝,江南新米”。
朱高炽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
送入口中。
很香。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南京午门外,李景隆送他那块徽墨。
那时他说:“世子聪颖,他日必成大器。”
那时他不明白,为何李叔父眼里总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如今他懂了。
他把那勺粥慢慢咽下。
“李叔父,”他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窗外,风雪依旧。
北平城的冰墙又厚了一寸。
城外,南军大营的灯火渐次稀疏。
五十万大军,正在寒夜中缓缓南撤。
而他们的统帅,在中军帐里,对着唯一一盏未熄的烛火,慢慢饮尽一碗冷透的姜汤。
辣意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像江南新米煮的粥。
像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递给他的那碗热羹。
也像许多年后,他独自在诏狱里,反复咀嚼的那颗芝麻糖。
甜。
苦。
他分不清。
他把空碗放下,吹熄了烛火。
帐中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他半张模糊的脸。
没有表情。
也或许,那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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