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花旗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未施粉黛。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胭脂虎”般泼辣与媚态的脸上,此刻洗尽铅华,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素净。
姚红。
或者说,是那个许多年前,在大雪地里,被一个叫“石头”的傻小子护在身后的————
二丫。
是陆诚,早早就派顺子暗中去大帅府,递了个话,把她悄悄接了过来。
姚红站在老槐树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坐在长条凳上,胡子拉碴、满脸落魄的男人。
风吹落了几片残叶,落在两人的中间。
没有电影里那种歇斯底里的痛哭流涕,也没有什么互相指责的咆哮。
这世间的悲苦,熬到了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
姚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石旅长那双拿惯了枪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地捏着那个粗瓷酒杯。
“你————瘦了。”
最终,是姚红先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了平日里的娇滴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淡。
“二————二丫————”
石旅长的喉咙象是塞了一大团棉花,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尘封了多年的字眼,费尽了全身力气才挤了出来。
姚红没有应他。
她缓步走过来,毫不介意地拉开陆诚旁边的那条长凳,坐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汤面和烧刀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陆老板,你这待客的规矩可真抠门。就拿这破酒对付我们?
陆诚闻言,淡淡一笑。
他亲自拿起酒壶,给姚红面前的一个空碗里,倒满了烧刀子。
“酒是劣酒,但最解风寒。”
“肉汤太腻,糊口。这酒辣嗓子,但能把心里的那些烂帐,烧个干干净净。”
姚红端起酒碗,没有丝毫尤豫,仰脖子一口干了。
“咳咳————”
辣。真辣。
辣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眼框里打着转。
她放下酒碗,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面的石旅长。
“石头。”
姚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石旅长的心上。
“以前,我恨你。”
“我恨你为了你的青云路,把我当成一件玩意儿送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在大帅府里当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胭脂虎,烂在那高墙大院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始终从容淡定的陆诚,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后来,我遇见了陆老板。”
“我以为我迷上了他那股子霸气,我以为他能把我从那烂泥潭里拽出来。”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迷恋的,不过是当年那个敢在大雪天里,拿着木棍护着我的那个影子的延续罢了。”
姚红重新看向石旅长,眼中的恨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在天津卫,听到你下令炮指日本军舰,因为抗命被撤职的消息时————”
“我突然,就不恨你了。”
姚红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素净的旗袍上。
“因为我知道,那个死了好些年的“石头”,他————活过来了。”
“虽然他现在一无所有,像条丧家犬。但————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砰!”
石旅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长条凳都被他踢翻在地。
这个堂堂七尺男儿,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突然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尤如野兽受伤般的压抑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权势,地位,金钱,在这一刻,在这两碗清汤面和一壶烧刀子面前,被击得粉碎。
时代裹挟着他们,将他们扭曲成怪物。
但在这方寸的小院里,在陆诚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安排下,他们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面具。
陆诚没有去打扰他们。
他端着自己的茶杯,站起身,走到了老槐树的另一侧。
夜空深邃,几点寒星闪铄。
【玲胧心】照见五蕴皆空,他看透了这人世间的痴嗔贪怨。
江湖,不仅仅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也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冷暖,是这乱世中偶尔闪现的一点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的哭声渐渐平息。
石旅长扶着长条凳站了起来,他擦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