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偃月刀,不怒自威。
画象前设着香案,三牲祭品俱全。
周大奎亲手点燃的儿臂粗高香,烟气笔直上升,弥漫了整个后台,压下了灰尘的味道。
陆诚端坐在香案侧面的一张硬木太师椅上,依旧保持着“坐宫养神”的姿态。
双目微闭,青龙偃月刀横放于膝头,右手轻按刀杆。
他依旧一语不发。
专程请来的“容妆师”黄三爷,正摒息凝神,进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勾脸。
黄三爷是正经宫里如意馆出来的老人,伺候过前清的王公贝勒,民国后隐退。
若非周大奎用尽老脸去请,等闲绝不出山。
他此时也摒弃了所有杂念,手持一根极细的狼毫笔,笔尖蘸着特制的油彩,在陆诚脸上,一笔一划,精心勾勒。
先从眉骨开始,画出那两道斜飞入鬓、威严无比的卧蚕眉。
然后是眼线,勾勒出丹凤眼的神韵。
眼角上扬,不怒自威。
接着是面庞的主色,用特殊的红彩,一层层淡淡染上去,直至呈现出那种忠义赤诚,又带神性的“面如重枣”。
最后是唇廓,法令纹————
每一笔落下,陆诚身上的“人味儿”就淡一分,“神味儿”就重一分。
那种威严,那种不怒自威的煞气,随着脸谱的成型,逐渐弥漫开来。
周围的徒弟们,包括班主周大奎,都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叫“伺候角儿”,也叫“护法”。
“报——”
门房老张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却被顺子一把捂住嘴,拖到了角落里。
“小点声,想死啊?”顺子低斥。
老张吓得直哆嗦,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
“顺子爷,不好了。”
“外头————张师长来了,还有那个日本领事。”
“他们————他们带了好多记者,还有洋人。”
“张师长点名要见陆爷,说是要————要陆爷出去迎接”,说是为了表示亲善”。”
“什么?!”
顺子眼珠子一瞪,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迎接?”
“师父现在是在“坐宫”,是在养神。”
“这时候出去迎接那帮狗汉奸?那是破了规矩,是把关老爷的脸往地上踩!”
“可是————”
老张急得直跺脚,“张师长说了,要是陆爷不给面子,那就是破坏邦交”,他————他就让人把戏台子给拆了。
7
顺子咬着牙,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敢!”
“我去,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就在顺子要冲出去的时候。
“当。”
一声仿若金石撞击的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来。
那是陆诚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青龙偃月刀的刀杆。
顺子身子一僵,立刻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师父。
此时,黄三爷的最后一笔,刚刚勾完。
陆诚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
顺子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电在昏暗的后台划过。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漠视苍生的孤傲。
那是神的眼神。
陆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刀。
顺子跟了陆诚这么久,那是有默契的。
他看懂了。
完全看懂了。
师父的意思是。
不见。
不理。
不迎。
不管来的是谁,是手握兵权的军阀,是趾高气扬的倭寇,是哗众取宠的记者,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
也得在外面给我等着。
等着这场戏开锣。
等着这把刀出鞘。
等着这腔血————
见了真章再说!
天桥剧场,前台。
这会儿已经是人山人海,连那吊灯上都恨不得挂俩人。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一股子躁动的火药味。
头排正中间,坐着张师长。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笔挺的大帅服,胸前挂满了不知哪来的勋章,手里夹着雪茄,正跟旁边的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人谈笑风生。
那日本人是日本公使馆的武官,佐藤。
而在与张师长隔着一条过道的另一侧包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
马大帅马林元,穿着一身便装,披着黑貂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他身后站着的,不是别的,正是陆诚挂名教头的“独立旅大刀队”。
几十号精壮的汉子,背着鬼头大刀,眼神凶狠地盯着对面的张师长和日本人。
四姨太姚红坐在马大帅身边,手里捏着手帕,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台上,连呼吸都忘了。
舞台一侧,千叶斩已然率先到场。
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