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读零零>>一对拒绝死亡的老人> 第7章 空村,不能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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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空村,不能空心(2 / 2)

讲台上获奖的三好学生,仰头等着送来的奖励。父亲别提有多高兴,一辈子的快乐恐都藏在今天了,他就要笑出了声,终于笑的痛快了,笑着,哭了。

父亲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学有所用,站在学校的讲台上,做一名体面的人民教师。他写得一手的毛笔字,练得一身的好球技,笛子的悠扬只有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然而,不是每一个人的理想都能得到上天的眷顾。父亲一身的手艺只能藏起来自我欣赏时,从不苟言笑的他,笑起来也羞涩的迷人。

搀着他的人,不耐烦了,却还是搀着。父亲嘴里碎念着,定要将这手里快要发霉的钱送出去。

打转的学生看着他们拉拉扯扯,咯咯地笑了,牙床还未长全的他们也是害怕羞涩的,将嘴巴捂得更严实了。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他们戳着我的脊梁骨,或搭着我的肩迫不及待地告知我,面前这个活得最痛快的人是我的父亲。

我不敢向前迈去一步,唯恐那一阵咯咯笑,听不见父亲喊我的名字。我偷偷地走,在他们笑的最痛快的时候。

我疯一样地向祖母家里跑去。院子里除了一群鸡鸭咯咯地敞着胸怀进它们的食,祖母捻针的声音听的真切。我向祖母告状父亲“不耻”的行为,祖母却也无话可说了,只是说,我应该与他一同回。

问祖母,为什么给别人钱。

祖母回,因为没有。

又要打学费了,人生的路真的是难走的很。

祖母遇见兄长的问题,有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有时说的没完没了。父亲过去是做私营买卖的,然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越吹越暖,二十年后,父亲的小买卖便再也没有卖出去过多少产品。外面世界的精彩,只有走出去,才能看的真切。眼睛打开了,才能看到更多的色彩,这里所有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改革开放初,曾经的温州在国家眼里,因为地形的特殊和私营经济的膨胀,还不过是个被边缘掉的小地方。一段时间里,私营企业还是个从未得到过宠爱的幼儿,而温州却正是拥有很多幼儿的地方。因为本身有着良好的经商经历,便在国家不断调整的经济结构中,异军突起。制造业发展一发不可收拾。

从中原南去的火车票,在将近三十年里的每一年内都只有一张。出去的人,越走越多,越走越久。不仅温州成了中原人的第二故乡,整个南方的重要城市就要成为中原人的又一个家乡。然而,却再也没有见过归来人的模样。只听说,挣的钱已经可以盖一栋不错的平房,再过二十年,今天二层以上的别墅小楼,即将坐满整个村落。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漂亮的房子越来越多。归去来,纵使是最近的路,折返了几十年,最后总会在村头犯迷糊。十八岁出头的男孩儿,步入婚姻时,永远是笑着的。他们是一群从南方归来的时尚男青年。

不再问祖母,她却要说很多的话了:过去实在是饿怕了,不想再过挨饿的日子了。父亲正在这条路上,走的最起劲儿,也最直不起腰。

有些人家,一生的确只够给一个人用,多了,便有所辜负了。

祖母缝补的手艺练了一辈子,纵使没有那副老花镜,也能从手中感知针头应该摆放的位置。母亲常说,虎头靴和刺绣一样的针线活,只有祖母才做的漂亮,而她手里的这件旧衣裳被她重新绣出了花色。

衣裳的新旧,只有在制衣人的手里,才能辨得清。林语堂先生说,中国自古书画不分家......艺术上所有的的问题,都是节奏的问题,不管是绘画、雕刻、音乐,只要美是运动,每种艺术形式就有隐含的节奏。而我要说,这其中必然也包括一根绣花针制出的衣裳。它们与人是同源,人是制造一切美的源头,也包括只是欣赏美的人。

曾经手拿绣花针做虎头靴的祖母,能够美出一幅书画来。

天黑了,我便也要回去了。祖母说,小时候都是你们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现在倒反过来了,日子过的真快,一转眼,跟你们离得越来越远了。

夜深人静,木门上红色的油漆,洗尽铅华,也褪不去它为一户人家“遮风挡雨”的光芒。房里开着的瓦斯灯泡还是亮的,只是房里没了人。他们又要出去很久才会回来了,学生的下一个学期的学费已经被父亲烂熟于心,此生也难忘怀。

木门再响起时,已是凌晨。醉酒的父亲醒了,母亲还在埋怨。这夜的月终于在后半夜明亮的更过分了。夜里的风吹起来,也将人的膀子刮得生疼。

一世界的人都在被窝里做梦,只有这家长夜无眠,这世界幽默的令人发笑,人的宿命从一开始便就这样注定好了。

凌晨到了,后院祖母的起夜时间又到了。祖母起了一辈子,总是没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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