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市郊的雪，下得象扯破了的棉絮。
车间外的临时板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和皮肉烧焦的腥臭味。
老军医拿着医用剪刀，手抖得象筛糠。他看着裴野那双跟湿棉被烫死在一起的手，满头大汗。“裴总，镇痛剂用完了。这皮肉得生刮下来，刮到见红肉才行。”
裴野没吭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板凳上，随手扯过一条沾着冰水的脏毛巾，咬在嘴里。
“动手。
剪刀刺入焦黑的皮肉。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血水混着黄色的组织液涌了出来。
裴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象一块生铁。他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汗水顺着刀削般的下颌角往下砸。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门帘被猛地掀开。
沉念秋带着一身长白山的冰雪，跌跌撞撞地冲进板房。
看到裴野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她双腿一软。手里的旧帆布包“吧嗒”一声掉在泥地上，滚出几个冻硬的野山参。
她没哭出声。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双手抠住门框。干枯的指甲抠进劣质的木头纹理中，硬生生抠断了两根指甲，渗出鲜血。
裴野吐掉嘴里的毛巾。
他抬起被纱布裹成粽子的双手，想去牵她。但手腕一动，钻心的疼直冲脑门。
沉念秋扑过去，双膝跪在泥地上。
她把脸埋在裴野沾满黑灰和血迹的军绿衬衫里，肩膀剧烈抽动。滚烫的眼泪通过单薄的布料，烫在裴野的胸膛上。
“板子保住了。”裴野用手肘轻轻夹了夹女人的肩膀，声音沙哑，“这血没白流。”
这把火，烧醒了东方光电所有人的命。
接下来的四个月，王东风带着那群老科研员，住进了满是刺鼻酸液味的实验室。
报废的玻璃基板，在厂区后院堆成了一座小山。折射着刺眼的阳光，象一堆扎在人心口上的玻璃碴子。
“电容涂层附着力不够！边缘触控断触！”
王东风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他抓着大把掉落的头发，对着控制台死命砸拳头。
裴野手上缠着绷带，站在白板前。
他前世在西伯利亚当雇佣兵时，曾在战壕里徒手拆修过无数部碎裂的智能机。那层薄薄的传感器结构，早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用裹着纱布的手，艰难地夹起一根黑色记号笔。
在白板上画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菱形交叉网格。
“ito（氧化铟锡）导电层，别走直线。”裴野强忍着手部的剧痛，笔尖在白板上戳出“笃笃”的声响，“改成菱形矩阵交叉。增加节点密度，降低阻值。”
王东风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网格，浑浊的眼球渐渐放大，死灰般的眼底猛地窜起一团火。
“改图纸！换蚀刻路线！快！”
时间进入初夏。
实验室里热得象蒸笼。所有人光着膀子，身上的汗水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硷。
“咔哒。”
高温成膜炉的舱门缓缓开启。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机械臂夹着一块五英寸大小的玻璃基板，平稳地送到不锈钢操作台上。
这块玻璃，通体透亮。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泛着一抹深邃幽蓝的金属光泽。
“上主板。接通盘古系统底层代码。”裴野沉声下令。
小婉手脚麻利地将几根细如发丝的排线，精准地扣在测试主板上。她按下电源键，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腔。
一秒。两秒。
“嗡——”
屏幕亮了。
没有雪花，没有漏液。深蓝色的盘古系统界面，清淅无比地呈现在那块玻璃上。色彩锐利，尤如一汪深潭。
“王厂长，你来摸。”裴野后退半步，让出位置。
王东风双腿打着颤，一步一步挪到操作台前。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试剂，长满了黄褐色的斑块，食指的指甲盖早就脱落了，肉垫粗糙得象砂纸。
他把那根粗糙的手指，轻轻悬在屏幕上方。他不敢碰，生怕戳破了这个一碰就碎的梦。
“按下去。滑。”裴野冷喝。
王东风闭上眼，手指重重落在屏幕的玻璃面板上。
向右一划。
“唰。”
屏幕上的主菜单，像粘在他的指尖上一样，丝滑、流畅地翻到了下一页。没有任何迟滞，没有任何卡顿。
王东风猛地睁开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