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号舍，一个年近西十的老举人盯着刑部题，许久没有动。
他考了三次春闱。
次次不中。
文章不够灵动。
用典不够新。
可他在县衙做了十几年刑名师爷。
一眼看下去，便看出那三处口供矛盾。
死者若死于子时，邻居不可能在丑时听见争吵。
凶器上的血迹方向，也对不上供词。
仵作验状里那句“指缝有泥”，才是真正的破案关键。
老举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眶己经红了。
他铺开答纸。
笔尖落下。
稳得吓人。
还有一个南方来的学子，家乡年年修堤。
他从前帮族里记过用料账。
看到工部题时，差点笑出来。
那题里的河堤方案，一看便会塌。
省了夯土。
少了护坡。
民夫数量也不够。
这若按图修下去，来年汛期，河水一涨，堤必破。
他写得飞快，连八股文章都没这么顺过。
当然，也有人彻底绝望。
那些买名次的学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准备好的文章没用。
送出去的银子没用。
礼部的人全进了诏狱。
现在这张卷子像一面照妖镜。
肚子里有没有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此时此刻，有的书生才真正明白，活了大半辈子，只会读书一件事。
贡院里，第一声锣响。
正式开考。
数千支笔同时落纸。
沙沙声像春雨。
陈九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这一届春闱，文章最漂亮的人，不一定能赢。
但能赢的人，至少不会只是个漂亮废物。
朝廷，要的是各方面的人才，会做学问，不代表会替百姓做事。
当然，事先己经说过，文章择优录取，但不会进入六部。
而是进入国子监，修史，修书这些，还是少不了他们。
如此科举，是给天下学子多六条路。
工部本有先例，民间凡是做出巨大发明的，可以破格进入工部。
如今，这个先例首接扩到六部。
哪怕文章写成一团乱麻，但算账天赋极高，也可以破格进入户部。
这一步迈出去，得罪的不只是礼部。
还会得罪天下许多读书人。
多年科举制度被改，那些老学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不闹，是因为题在北镇抚司，没有外人看到。
一旦消息传出去，那些个大儒，都会跳出来找自己算账。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认，自己寒窗十年，只学会了写一篇漂亮文章。
更不是所有世家愿意接受，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寒门举人，靠算账、断案、修堤、筹粮，便能和他们站在同一张榜上。
可朝廷己经烂成这样，再不换血，迟早还是那一套。
会写文章的人进朝堂，拜座师，认门生，结党营私，熬资历，排异己。
几年之后，又是一窝新蛀虫。
陈九要的不是换一批读书人上来继续蛀。
他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几日春闱，很快过去。
贡院大门打开那一刻，不少学子是被抬出来的。
有人几日没睡好，脸色蜡黄。
也有人走出贡院时，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大哭起来。
哭声起初只有一个。
很快便连成一片。
这次春闱，太怪了。
怪到很多人考完之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好是坏。
过去的考试，文章好不好，自己心里大概有数。
破题是否稳。
承题是否顺。
典故是否出彩。
大抵能估个七八分。
可这一次，他们答的是账目、案卷、河堤、粮道、考绩、礼序。
有的人写得极快，写完以后却心中发虚。
因为没把握。
有的人写得艰难，出门之后反倒浑身轻松。
因为他们至少真写出了自己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