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勉站在原地,望着楚观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一点都不慌了。
那件万民衣他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可今晚不知怎的。
他忽然记起那件衣裳捧在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粗布硌手,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针脚歪歪扭扭。
他笑了笑,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周。”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弓着腰快步走进来,是跟了他二三十年的老仆。
当年他披上万民衣那天,这老仆就在旁边站着,替他把衣裳披上,嘴里念叨着“大人受苦了”。
“老爷,您吩咐。”老周躬身道。
崔勉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老周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周愣了一下:“回老爷,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不容易。”崔勉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拿着,够你回乡养老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周脸色一变:“老爷,您这是”
“听我说完。”
崔勉摆了摆手,又提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满满一页,墨迹未干便折好塞进信封,递到老周手里。
“这是封血书,上头写了我这些年干的事,还有一些跟我在一条船上的人,你连夜送出去,一份送到刑部衙门,一份送到大理寺,送到就行,旁的不用管。”
老周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崔勉。
他张了张嘴,想劝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了三十年,他太了解自家老爷了。
老爷方才那番话,那眼神,分明是己经打定了主意。
“对了,这边还有些财物,你帮我去京城郊外寻一个名叫沈婉娘的人,将这些东西交给她,就说是这些年我对不起她,对她的补偿。”
“但若是寻不到的话就随意吧!”
崔勉一边说着,一边又塞了一把东西以及一张银票进老周的怀里,同时还有那封血书。
老周闻言,颤颤巍巍地把信揣进怀里,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老爷您保重!”
崔勉朝他摆了摆手,等老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把剩下那半张纸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搁在书案正中间。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苗跳起来,舔上案角那摞积年的旧卷宗。
纸页一卷就着,火势起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黑烟顺着窗户往外涌,黑夜里格外扎眼。
崔勉坐在火里,没动。
他看着火焰从书案那头烧到这头,看着自己批过的那一摞摞公文化成灰烬,看着屋梁上那些雕花木纹在火里卷曲、发黑、塌落。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火光深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面容清瘦,眉眼干净,正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狗官!败类!你对不起这身官服!更对不起这天下的百姓!”
崔勉眯着眼仔细看了一眼。
那张脸他认得,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己经很久没见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通红,可嘴角是扬着的,眼里竟闪着几分庆幸和释然。
他闭上眼,没再睁开。
同时在他烧这把火之前,将所有事情都给做了,甚至自己亲手毙了自己的至亲。
如今一把火,也算万事皆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往后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了,他也不用再胆战心惊的活着。
只是心底那一层愧疚,似是到死了也无法完全抹去。
逍遥王府。
楚观坐在正堂屋顶的瓦片上,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夜风灌进青衣,吹得衣角猎猎翻卷。
姜挽君坐在他旁边,披着一件月白大衣,领口滚了一圈细绒,衬得那张脸格外温婉。
长发散着,只拿一根素银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月光铺在她眉眼间,将平日那份端庄衬出几分少见的柔和来。
她缩着肩膀往楚观那边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小声问了一句:“观弟,咱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样?”
“就坐在屋顶上,大半夜的。”姜挽君声音越说越小,“旁人瞧见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