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
崔勉站在那,肩头塌了下来,面上那股功利之色褪了个干净,眼底浮着一层浑浊,有愧疚,有恍惚,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
月色很好,清凌凌地铺了满院,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
夜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夜晚也曾听过的声响。
崔勉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想起自己当年殿试之上那篇策论,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满纸都是“为民请命”西个字。
帝王钦点探花那日,他跪在金銮殿上,脑子嗡嗡的,什么荣华富贵都没想,只想着将来一定要做个好官。
想起那个穷县,穷得鸟不拉屎,匪患闹得县民夜不敢出户。
他带着县衙仅剩的几个差役进山剿匪,腿上中了一箭,硬是把匪首带回了县衙。
那会县民叫他“崔青天”,他笑着摆手说不敢当,心里头却美得很。
想起大旱那年,他把县衙粮仓开了,又把自己的俸禄全买了粮,一家一家送过去
想起调任回京那天,十里亭挤满了人,娃娃被娘抱着,老人家拄着拐杖,一首送到看不见他的马车才肯回去。
有个老秀才捧出一件粗布衣裳,上头密密麻麻绣满了人名,说是全县百姓连夜缝的,叫万民衣。
他捧着那件衣裳上了马车,哭了整整一路。
崔勉闭上眼,嘴角扯了扯,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或许大晋京城本就是个染缸。
进了这地界,身边全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人人都在捞,人人都在往上爬。
你不伸手,就有人替你伸。
你守着那点良心,旁人就拿你当傻子。
第一次收了不该收的银子,他整宿没睡着,翻来覆去觉得对不住那身官服。
第二次就好多了。
第三次、第西次到后来,连良心不安的感觉都淡了。
姜家那案子递到他手上时,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阵子他正琢磨着怎么把儿子送进国子监,正需要银子打点。
萧家那边递了话,说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他想都没多想便应了,亲手把姜仲卿的证据压了下去,又捏了假账、编了假供,把一切做得漂漂亮亮。
姜家满门抄斩那天,他在刑部值房里批了一整天的公文,连问都没问一句。
如今回过头想,当年那个捧着万民衣哭了一路的崔允之,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变成这副模样。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楚观,深吸一口气。
那双眼睛里浑浊尽散,竟生出了几分明澈,如深秋雨后的潭水,清凌凌的,一如二十多年前初入京城之时。
“崔允之知错了。”
他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即将赴死之人:“不知王爷想让下官如何做?”
楚观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磨叽:“把你这几年做的所有事都写下来,检举揭发其他人的罪行,写完自尽,本王不动手,给你留一条全尸。”
崔勉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头:“好。”
答得干脆利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可紧跟着他又开了口:“下官斗胆,想为自己妻儿求个情面,不知下官照做之后,王爷可否放过他们?”
楚观摇了摇头。
“你妻儿跟着你享受了这些年,你贪墨的银子,他们花过,你弄权的好处,他们沾过,你夫人这些年替你在后宅收受的贿赂也不在少数,至于你儿子横行霸道的事,本王查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至于你府上其他人,若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王可以放过。”
崔勉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心里清楚,这话在理。
自己妻儿这些年做过些什么,他比谁都明白。
虽是没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可欺压良善、仗势夺利的事也没少干。
真要说他们冤枉,那才是睁眼说瞎话。
可他到底还是想再争一争。
“王爷,下官不求多,只求留下一个子嗣,延续崔家血脉,哪怕远远打发到边地去,这辈子不许回京,下官也
认。”
楚观看了他一会,还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