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烈的思维碰撞中,原本枯燥的一个小时车程转瞬即逝。
“吁——”
伴随着马车夫勒紧缰绳的长音,车轮平稳停住。
我走下马车,抬头望去,一座毗邻特茹河岸、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的恢弘建筑群,赫然呈现在眼前——
里斯本皇家学院(acadeia real)!
刚一跨过那道高大的石拱门,一股与欧洲传统大学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场便扑面而来。
在这个时代的巴黎索邦神学院或是牛津大学里,戴着方帽的经院学者们还在象牙塔内为了“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而争得面红耳赤。
而眼前的里斯本皇家学院,却像是一座继承了‘航海家’恩里克王子“萨格里什航海学校”精神的航海军事科学院!
穿过光影交错的宽阔柱廊,若昂满脸自豪地主动充当起向导,指着两侧秩序井然的建筑区域向我逐一介绍:
“科雷亚男爵,这片建筑群是曼努埃尔先王与当今陛下倾注了两代人心血打造的帝国大脑,与‘印度之家’的海图室互为表里。”
“你看左手边那座由重兵把守的无窗石楼,那是‘航海图档案室’,里头封存着从恩里克王子时代起,迪亚士、达·伽马等历代先驱拿命换回来的海图母本与绝密水文日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名神色肃穆的黑袍书记官正捧着密封的黄铜图筒进出。
“而右侧那座采光极佳的圆顶大厅,则是全欧洲最大的‘地球仪、星盘、象限仪与航海罗盘收藏及检验所’。”
若昂语气中透着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凡是要配发给皇家远洋舰队的导航仪器,哪怕是大师亲手打造的,也必须先在那里经过最严苛的校准与检验,拿到合格烙印后方能出库!”
我们继续向院落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开阔的中庭,隐约能听到前方两座高大讲堂里,传出严厉的呵斥声与激烈的争辩声。
若昂嘴角微扬,接着介绍道:
“前面那两座大讲堂,便是王国远洋领航员的训练与考核场!”
“无论是平民出身还是贵族子弟,想要拿到皇家远洋领航员的特许执照,都必须在考官面前精准算出星历表与洋流切角。”
“至于讲堂后方那一长排冒着烟气的工坊,则是皇家制图师与顶尖精密仪器匠人的专属领地。”
最后,若昂带着我和安杰洛踏上主楼二层的石梯回廊,指了指走廊尽头那片僻静禁区:
“至于这二楼,便是王室高级航海官员、天文学家、数学家与首席制图师们平日里交流切磋的学术殿堂了。”
“走,努内斯老师的研究室就在最里面!”
一路走来,听着若昂的介绍,我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暗自凛然。
从底层领航员的选拔培训、精密仪器的标准化校准、全球海图的测绘归档,再到顶层数学与天文理论的攻关……
葡萄牙人竟然在十六世纪初,就已经搭建起了如此成体系的国家级航海科研流水线!
难怪这个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一隅、人口不过百余万的弹丸小国,能够率先撕开中世纪的迷雾,开启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
这份举国体制下对海洋与实用科学的狂热投入,绝非偶然。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
若昂显然在恩师面前极为随意,连门都没怎么敲,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老师!我把科雷亚男爵为您带来了!”
随着房门推开,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墨水味与黄铜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宽敞却显得拥挤的研究室——四面的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拉丁文、阿拉伯文天文手稿。
地板上、窗台上,到处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黄铜星盘、木制象限仪、雅各布十字测天仪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齿轮构件。
而在房间正中央那张几乎被羊皮图纸淹没的巨大书桌后,一个身穿黑色学者长袍的男人正深深地埋着头。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支鹅毛笔,正在草稿纸上推演着数学公式,连房门被推开都浑然不觉。
我放轻脚步,定睛打量着眼前这位在十六世纪欧洲科学史上如雷贯耳的传奇巨匠——佩德罗·努内斯(pedro nunes)!
按真实年纪算,这位受聘于王室的天才数学家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比身旁的若昂也大不了几岁。
然而,常年昼夜颠倒的极限推演,近乎残酷地透支了他的生命力。
他面庞苍白消瘦,深陷的眼窝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两侧鬓角甚至过早地染上了一层刺眼的白霜,让他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