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迈出里贝拉王宫那气势恢宏的大门,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
我微微眯起双眼。
头顶,是里斯本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远处的特茹河口,万道金色波光在浩瀚的潮汐间汹涌翻腾,那是无数寻梦者驶向无尽汪洋的起点。
我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着大航海时代海腥味的自由空气,胸中瞬间涌起万丈狂澜。
广场外围,安杰洛像一尊安静的雕塑般,伫立在廊柱投下的狭长阴影里。
看到我的身影出现在台阶尽头,这位首席副官并没有急躁地迎上来追问结果。
隔着数十步的刺目阳光,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只是极其敏锐地在我看似平静的脸上扫过。
仅仅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便读懂了我眼底那抹被强行压抑的冷冽锋芒。
安杰洛一言不发地微微颔首,转身在广场边缘拦下了一辆宽敞的双轮灰篷马车,快步走到路边,亲自替我拉开了车厢木门。
“回维梅拉庄园!”
我踩着脚踏弯腰钻进车厢,将身体重重地陷进略显陈旧的皮革软垫里。
“驾——!”
伴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平稳地驶入里斯本熙熙攘攘的街道。
车窗半掩的木百叶将外面的骄阳切割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在昏暗的车厢内缓缓流动。
窗外,小贩的高声叫卖、港口苦力沉重的号子,以及远处教堂低沉的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十六世纪欧洲财富之都喧嚣而浮躁的底色。
安杰洛坐在我的对面,修长的身躯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晃动。
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他仔细端详了我片刻,终于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
“船长,虽然您的步履依旧从容,但您的眼神告诉我,王室今天抛给您的筹码,似乎并没有达到您的预期。”
我看着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摇了摇头:
“安杰洛,你这双眼睛简直毒得像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上的占星术士,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松开紧扣的制服领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将刚才在路易斯亲王书房与国王御书房里的暗流交锋,简明扼要地复盘了一遍——
从安东尼奥如何以“北欧盟约尚未落地”为借口发难阻击,到若昂三世在沙盘前的多疑与平衡心术,再到路易斯亲王如何顺水推舟,抛出那个“三功合一、来日重赏”的连环大饼。
听完我的叙述,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安杰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这位深谙欧洲宫廷政治生态的顶级智囊,给出了他那手术刀般精准冷酷的剖析:
“这完全符合里斯本那帮统治者的一贯作风,船长。”
“安东尼奥代表的是盘踞在枢密院里的传统书记官集团,在他们眼里,科雷亚家族的死灰复燃,速度实在太快、太刺眼了!”
“短短一年时间,您不仅填平了十万巨债,更在奥斯曼与北欧接连立下大功。如果今日再给您加上实封权柄,那就意味着您正式跳出了‘棋子’的范畴,拥有了坐上牌桌、甚至直接切分他们蛋糕的资格。”
光影掠过安杰洛冷峻的侧脸,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所以,安东尼奥必须出手按住您,哪怕找的借口再怎么拙劣!”
“而王座上的若昂三世,作为帝国的最高执棋者,他固然乐于看到您这把快刀替王室去撕咬强敌,但他同样也需要安抚旧贵族和书记官集团的基本盘,维持各方派系的微妙平衡。”
说到这里,安杰洛微微顿了顿,湛蓝的眼底闪过一丝看透人性的寒芒:
“至于那位对您赞赏有加的路易斯亲王……他当然愿意保您,正如我们之前所判断的,他的‘印度之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会计和贪婪的商贾,唯独缺少一位敢在刀尖上跳舞、能替他在海外开疆拓土的统帅!”
“您对他而言,有着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但亲王殿下同样是个顶尖的驯鹰人——他很清楚,一只猎鹰如果喂得太饱,展翅飞入云霄后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所以,他乐见其成地借着安东尼奥的阻击,把那块最肥美的肉高高挂在您的头顶。就像古希腊神话里受罚的坦塔罗斯,看得见果子,却永远差那么一寸才能够着。”
“他要用这笔未来的泼天富贵当做锁链,让您保持饥饿,只能死心塌地地留在他的架子上,替他抓捕下一只猎物!”
安杰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战略判断:
“按照我们之前的推算,蒂亚戈大使从红海返航,至少还需要近一年的时间。现在看来,这一年,就是王室与旧贵族心照不宣给您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