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号”顺着泰晤士河退潮的河水,犹如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禽,一头扎进广袤无垠的北海。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煤烟、马粪和人类排泄物的伦敦特有恶臭,逐渐被咸湿的海风取代。
然而,当我们刚刚驶出英吉利海峡,正式切入北海的那一刻,这片被历代航海家咒骂为“寡妇制造机”的狂暴海域,就迫不及待地向我们展示了它那臭名昭着的暴虐脾气。
没有地中海那种如蓝宝石般深邃的温情,也没有大西洋那种长波巨浪的壮阔。
初春的北海,是一片呈现出死灰色、令人感到极度压抑的死亡之海。
因为这片海域太浅了!
平均水深只有几十米的地形,导致这里的浪涌陡峭、短促,且毫无规律可言!
高达数米的灰黑色水墙宛如一堵堵移动的城墙,从四面八方连绵不绝地砸在“猎鹰号”的船身上,激起漫天冰冷的白色水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
“降下主顶帆!收紧所有主帆的帆脚索!稳住舵轮!”
站在艉楼上的弗利奥抹了一把脸上冰冷刺骨的雨水,冲着甲板上那些在狂风中东倒西歪的水手们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猎鹰号”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正在疯狂摇晃的木桶里。
前一秒,船头还在被一股巨浪高高抛向铅灰色的天空。
下一秒,整个船身就仿佛失重般狠狠砸进深邃的浪谷,激起漫天冰冷的白色水雾。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水手们的脸上疯狂切割。
气温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骤降到了冰点。
如果不是我在伦敦提前让贡萨洛采购了大量的羊毛毯和烈酒,这群来自南欧的水手们,光是这第一波北海的寒气,就能让他们大半病倒。
在这片犹如地狱般的海域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连一向身体素质爆表、能单挑十几名壮汉的红发女武神克莉丝汀娜,此刻也只能脸色煞白地紧咬着嘴唇,死死抓着缆绳,对抗着这她人生中第一次经历的北海狂涛。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两夜,北海没有给我们哪怕一秒钟喘息的机会。
狂风裹挟着冰雨一刻不停地冲刷着甲板,所有水手只能分成两班,用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麻木地压着水泵,拼命往外抽水。
吃饭的时候,大家只能靠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就着混杂了雨水的冰冷烈酒强行往下咽。
哪怕是跟着我身经百战的里斯本老海狼们,此刻也被颠簸得吐出了一口口酸水,面如死灰。
整艘船上几乎听不到人交谈的声音,只有海浪的咆哮和木板濒临极限的哀鸣。
我们在这种仿佛没有尽头的生理与心理双重折磨中苦苦支撑。
凭借着“猎鹰号”魔改过的坚固船体,以及船员们顽强的意志,终于硬生生地扛过了这波北海的下马威。
当航程进入第四天,随着‘猎鹰号’不断向东横穿,我们正式逼近了这条航线上最臭名昭着的鬼门关——弗里西亚海岸线(frisian ast)!
“船长!海水颜色变了!”
站在桅杆了望的鲁伊,指着前方的海面大声示警。
我探出身子望去,只见原本铅灰色的海水,在这里竟然变成了一种极其浑浊、粘稠的黄褐色!就仿佛海底的泥沙被某种无形的大手全部搅浑了起来。
“我们进入沙洲区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汉堡老领航员迪特,此刻终于睁开了那双浑浊的死鱼眼。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浓烈的土腥味,脸上的那丝市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老对手的极度凝重。
“在弗里西亚水道,洋流一天变三次,昨天还是一条能过大船的深水槽,今天晚上可能就会被洋流推成一座能把船脊骨直接撞碎的致命暗沙!”
说到这里,老迪特抽动了一下冻得发红的鼻子,抬头看了一眼阴沉压抑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
“而且……你们闻到空气里那股突然变浓的潮湿泥腥味了吗?”
“在初春这个季节,欧洲大陆吹来的暖湿气流一旦撞上北海的冰水,经常会催生出遮天蔽日的海雾。这股土腥味就是征兆!”
“如果我们运气不好,这片海域可能就会被大雾彻底吞没!在沙洲迷宫里遇上海雾,那才是死神真正来敲门的时候!”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迪特那乌鸦嘴般的毒辣眼光。
就在我们刚刚驶入这片黄褐色海域不到半个小时。
一场堪称灾难级的北海海雾,化作一面灰白色的高墙,毫无预兆地从大洋深处平推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