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失态后,格雷舍姆深吸了一口气。
他疲惫地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再次睁开眼时,这位英格兰呢绒寡头的声音里透着被逼到绝境的坦诚:
“弗利奥,我们是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我也不跟你们绕圈子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炬地:
“你们也应该清楚英格兰现在的处境,因为国王陛下的‘家务事’,查理五世的震怒已经让伊比利亚半岛通往北海的航线名存实亡。”
“过去,每个月至少有十几艘西班牙商船停靠伦敦港,带来成吨的油脂和白皂。但现在……整个伦敦纺织行会的纯净白皂库存,已经见底了!”
格雷舍姆指着大厅里那堆积如山的羊毛,语气焦躁而无力:
“没有高级白皂进行最后的脱脂与软化,这些昂贵的羊毛就只能织出带着尿骚味的下等粗呢!这不仅是金币的损失,这是在砸毁整个英格兰纺织业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招牌!”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弗利奥的眼睛,抛出了底牌:
“这批货,我全要了!您开个价吧!”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弗利奥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斗,灰蓝色的烟雾模糊了老海狼深邃的眼眸:
“格雷舍姆爵士,大家都是懂行的人。你知道这批货在塞维利亚的出厂价,我也知道它对你的工场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连上帝都不知道下一艘满载白皂的西班牙商船,哪年哪月才能抵达伦敦。”
弗利奥弹了弹烟灰,目光如刀,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书记员停止呼吸的数字:
“2达克特金币,一块!”
嘶——!
格雷舍姆身后的几名随从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神犹如看疯子一样看着弗利奥。
这简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大英帝国的呢绒寡头进行一场不流血的公开抢劫!
就连格雷舍姆本人,面部肌肉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双手死死按住桌面,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这漫长的十秒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位顶级商人之间,那种犹如实质般的心理战碰撞!
终于,格雷舍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弗利奥,眼神里没有被敲诈的愤怒,只有一种对商业大势无可奈何的敬畏:
“弗利奥,你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老狐狸。”
“在塞维利亚的市场上,这种标准卡斯蒂利亚白皂的批发价,撑死不过2到3个银币。”
“就算考虑到跨越比斯开湾的长途运输成本、风险和溢价……正常情况下,它在伦敦的封顶市价,也绝不会超过6个银币。”
“那时候,你赚五成,我赚三成,皆大欢喜。”
他指着桌上那块白皂,声音苦涩却无比清醒:
“唉……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这是彻头彻尾的卖方市场垄断时刻!你这个老混蛋,抓住了这个时代最致命的时机!”
我心中暗自心惊:2枚金币一块?弗利奥硬生生翻了十倍!
但格雷舍姆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也没有气急败坏地掀桌子。
他犹如一位愿赌服输的绅士,展现出了顶级寡头那恐怖的情绪管理能力。
因为他算得比谁都清楚:花3840个金币买下这批白皂,他会肉痛得滴血。
但如果工场停工,或者用劣质臭肥皂毁掉几万匹销往安特卫普的精纺呢绒,违约金和信誉的破产,足以让他在伦敦商界永无翻身之日。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个价格……成交!”
他猛地伸出右手,紧紧握住弗利奥的手,叹了口气,却掷地有声。
卧槽!
我站在一旁,表面上面沉如水,内心却直呼内行,大开眼界!
这特么才是一场真正的信息全透明、没有任何情绪拉扯的资本高端局!
双方底牌全亮,成本、风险和利润算得明明白白。
但在宏观的政治和供应链断裂的绞杀下,买方明知被狠宰,却只能体面地把脖子洗干净送上来挨宰!
“合作愉快,格雷舍姆爵士。”
我走上前,微笑着接管了交割流程。
屈起食指轻敲橡木桌面,我抛出了最后、也是最精妙的一环:
“格雷舍姆爵士,这1920块白皂,目前还在‘猎鹰号’的底舱里,请您派人去泰晤士河的码头提货。另外……”
我看着格雷舍姆那双精明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你懂我也懂”的深意:
“至于伦敦海关那边的税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