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金狮商行’那扇厚重的包铜橡木大门。
伦敦那裹挟着泰晤士河水汽的冷风依旧刺骨,但我腰间那鼓鼓囊囊、碰撞出清脆声响的钱袋,却散发着足以融化一切严寒的滚烫温度。
这完全得益于弗利奥那毒辣的眼光与炉火纯青的谈判手腕。
之前在马赛,我已经见识过这位老海狼的商业手段。
而今天在伦敦,这位航海与商业的双料导师,更是给我、安杰洛和埃米利奥,上了一堂教科书级别的商业博弈课。
离开齐普赛街,弗利奥叼着重新点燃的烟斗。
带着我们一路向东,直奔市政厅附近的“布莱克韦尔厅”(bckwell hall)。
渐渐的,齐普赛街那种由金箔、香水和天鹅绒堆砌出来的奢华与优雅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却更加令人血脉偾张的粗粝工业气息。
空气中不再是香水和烘焙面包的香气,而是羊毛脂肪的腥膻、染料的刺鼻酸味,以及从附近作坊里传来的蒸煮皮革与熬制动物油脂时散发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街道的画风也随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阶级洗牌”。
那些穿着丝绒长袍、戴着羽毛帽、悠闲踱步的贵族老爷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眼神如狼的呢绒商人与手工业工场主。
他们大多穿着耐磨实用的深色呢绒大衣,腋下夹着厚重的羊皮账本。
在这条泥泞的街上,用英语、弗拉芒语乃至低地德语疯狂讨价还价的咆哮声此起彼伏,犹如一个永不停歇的露天商品角斗场。
一辆辆满载着羊毛布匹的货车,从英格兰各地的织坊星夜赶来,在道路前方排起了犹如长龙般的队伍。
“到了。”
弗利奥停下脚步,用手里的木烟斗,遥遥指向前方。
布莱克韦尔厅!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犹如巨型仓库般的庞大建筑群。
它没有齐普赛街商铺那种金碧辉煌的雕花门面,也没有精致的彩绘玻璃。
那灰黑色的厚重砖墙上,只透着一股冷酷、高效、吞吐天下的资本霸气。
在建筑的主楼高处,悬挂着一面在冷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旗帜——
一头金色的公羊,高傲地伫立在绿色的草地上,周围环绕着纺锤与织布机的图腾。
这便是古希腊神话中,曾引得伊阿宋与阿尔戈英雄们跨越怒海去夺取的“金羊毛”。
而在十六世纪的今天,它则是控制着整个英格兰经济命脉的——伦敦纺织行会徽章!
踏入布莱克韦尔厅的内部,眼前轰然展开的是一幅足以载入资本主义史册的震撼画卷。
这个巨大的中庭足足有三层楼高,穹顶的天窗将苍白的阳光倾泻而下,在空气中无数飞舞的细碎羊毛纤维上,折射出犹如雾霾般的丁达尔光柱。
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捆羊毛——雪白的、灰褐色的、带着泥垢的,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扎,犹如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丘般整齐码放。
每一捆上都钉着火漆标签,标注着它们的产地、等级与重量。
大厅的左侧,是长达数十米的检验台。
穿着厚皮围裙的质检员们,犹如挑剔的外科医生。
他们抽出几根羊毛纤维,放在手心搓揉,或者用鼻子闻,判断羊毛是否掺假、是否受潮。
大厅的右侧,则是真正的无烟战场——交易区。
商人们犹如一群嗜血的鲨鱼,围在几张巨大的长条橡木桌前激烈地博弈。
桌面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账本、提货单和各种面料样品。
金币和银币在桌面上被粗暴地推来推去,堆成小山。
不时有人满脸涨红地拍着桌子,大声吼出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破产的天价。
整个大厅充斥着喧嚣、狂热、混乱,却又在这套古老的商业法则下,维持着一种令人战栗的井然有序。
“船长,接下来的这批货,玩法和刚才的‘金狮商行’可就不一样了。”
弗利奥压低声音,用烟斗隐蔽地指向大厅中央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却不浮夸的深黑色呢绒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正被七八个书记员和外商簇拥在中央,眼神精明、冷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
弗利奥在我耳边吐出这个重量级的名字。
听到这个在英国商业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我的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的历史记忆图谱瞬间翻涌而出。
这位垄断了英格兰呢绒出口的商业巨擘,正是未来那位鼎鼎大名的托马斯·格雷舍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