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是啊,老朋友!”
克伦威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微眯着那双锐利的蓝眼睛,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咀嚼、品味着这简简单单几个字背后,那足以重塑整个欧洲版图的惊人重量。
他双手按在坑洼不平的橡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
那具看似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散发着足以掌控整个国家机器的无声威压。
“科雷亚男爵,你说得非常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透着一股深邃且凌厉的政治意味:
“古老的羊皮纸虽然在档案馆里落了灰,但在家里即将迎来某些难缠的‘恶客’时,确实是时候把它重新拿出来,好好掸一掸灰尘了。”
我端坐于椅上,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所谓的“恶客”,自然是此刻正对英格兰疯狂施压的罗马教廷,以及那位如日中天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
而且克伦威尔的用词极为精准——“恶客”而非“死敌”。
在政治的残酷词典里,客人,哪怕是提着刀的“恶客”,也只能来敲门逼宫。
而只有“死敌”,才会直接推倒城墙、不死不休。
这个精妙的措辞本身,就意味着他在这场高压对话中,向我隐晦地划下了一条英格兰的底线:
亨利八世的宫廷,还没有把教廷和哈布斯堡家族当成彻底撕破脸的死敌。至少在目前在明面上,还没有。
而这道处于崩溃边缘的微妙裂缝,正是我作为破局者,最完美的入场时机!
克伦威尔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黑色呢绒大衣的竖领,向我微微颔首。
这一刻,他彻底褪去了方才那种隐秘试探的阴冷,语气中带上了属于英格兰大管家、国王首席秘书的官方庄重与威严:
“国王陛下对那两桶‘纯正的葡萄牙甜酒’,感到非常满意。”
“陛下希望,两天后,在格林尼治宫的谒见大厅里,能听到科雷亚男爵亲自为他讲述一下,关于那些‘古老羊皮纸’背后令人怀念的故事。”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一凝,抛出了最后一句带有考验意味的结语:
“当然,陛下更想看看,作为老朋友……你们这次,究竟带来了多大的诚意。”
诚意!
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静的幽光。
在这个充斥着背叛与利益的政治牌桌上,“诚意”这个词有着无数个同义词:条件、筹码、报价、底牌!
他是在问我:你们葡萄牙想要和英格兰站在同一个战壕里,你们能拿出什么来证明你们的友谊不是一戳就破的空头支票?
这是一道开卷考试,但我不能把答案写得太满——留白永远是谈判桌上最锋利的武器。
面对这份来自英格兰最高权力中心的正式邀约,我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后退半步。
右手抚胸,不卑不亢地向这位即将权倾朝野的英格兰枭雄,行了一个标准的葡萄牙贵族礼:
这句话很短。
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冗长的保证,没有提前亮出任何一张底牌。
克伦威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中,有着对这种滴水不漏的回应的激赏,也藏着更加深沉的忌惮。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利落地转身,用力拉了拉大衣的竖领,推开了酒馆那扇沉重的木门。
伴随着门轴的一声闷响,泰晤士河的寒风灌入大堂,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
而这位即将掀起英格兰血雨腥风的铁腕权臣,头也不回地重新没入了那片寒冷刺骨的伦敦浓雾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伴随着木门“砰”的一声合拢,那股令人窒息的政治高压,终于随着他的离去彻底烟消云散。
…………
我负手站在昏暗的木窗边。
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在泰晤士河畔的浓雾中渐渐远去,直到完全被伦敦那化不开的阴冷夜色彻底吞没。
“呼——”
一直犹如雕塑般站在我身后、始终保持着戒备状态的安杰洛,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那口气,他憋得太久了。
从克伦威尔推开酒馆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没离开过剑柄。
这位身经百战的首席副官走到我身侧。
那张向来优雅从容的英俊脸庞上,此刻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船长,看来这趟去伦敦塔蹲水牢的‘特殊体验’,我们是可以暂时免了。”